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深夜,人民大会堂东侧的小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桌上那册五十万字的灰皮《我的前半生》被翻到末页,毛主席合上书本,抬头对秘书说了一句:“这书写得不怎么样。”短短一句,为这位末代皇帝的忏悔录下了最简洁也最耐人琢磨的评语。
往前追溯,溥仪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动笔,是一九五四年秋。那年管理所号召坦白检讨,他听着隔壁屋杜聿明朗读《我的罪恶的前半生》,心里一动:自己也该写。他不会打字,便口述,由弟弟溥杰执笔,三年里凑出四十五万字初稿,纸张发黄,批注密密麻麻。写完的那天,他对值班干事说:“这辈子头一次写这么多字。”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自豪。
稿件先被油印六十册,于一九五八年春送往政协、公安部、统战部。此时的溥仪仍是编号九八一的战犯,抬头看铁窗外的天,只盼能听到一句肯定。意外的是,不久后他收到通知:周总理批示要细读,随后分送中央领导。政界巨擘拿着自己写的悔罪书,这在过去的紫禁城岁月里是想都不敢想的场景。
主席第一次接触到油印本,大约是一九五九年初。那年,他在政治局会议上提示:改造战犯,贵在引导其自省,不在轻率处置。可当他翻阅这本自传时,却很快皱眉。“满纸自责,把所有脏水都往自己头上倒,反而把制度的罪责冲淡了。”这是他后来对身边人说的观点。毛主席要的不是一个无限度自轻自贱的溥仪,而是要让读者看见旧制度的荒谬逻辑。
同年十二月四日,抚顺礼堂宣布特赦。溥仪手捧“赦字零零一号”通知书愣住几秒,才双手接过。此举既因溥仪表现良好,也与最高层的宽恕政策紧密相关。几个月后,他搬进北京植物园职工宿舍,开始给花木浇水、记录温度湿度。有人揶揄:“堂堂皇帝当花匠。”溥仪却摇头:“能活着,能劳动,就不错了。”
一九六零年春,群众出版社奉命筹备正式出版。编辑李文达在香山与溥仪对照修改,“旧稿从头扒皮,许多情节需补史证。”最困难的是如何在忏悔和史实之间找到平衡点。溥仪一度烦躁:“我又不是史官,哪记得那么细?”李文达轻声回应:“可读者要准确的历史,不是简单认罪书。”对话不长,却道出了修订工作的艰辛。
两年反复,稿子从四十五万字扩展到约五十万字,分上中下三卷。一九六二年六月送交各部门征求意见。同年十一月,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组织史学家审读,提出两百多条修改建议:年号错置、人物关系模糊、地名沿革不清……一条条列在公函上。溥仪看得手心冒汗,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旧稿疏漏太多。
一九六三年秋,定稿终于摆到毛主席案头。主席依旧细读,但批注不多,核心意见只有两点:其一,个人忏悔可以保留,却不能遮蔽制度之恶;其二,作者在改造中的积极一面无需拔高,以平实笔触记录便好。之后的那句“我觉得这本书写得不好”并非否定全部,而是提醒编者要警惕矫枉过正。
值得一提的是,同在一九六三年,阿尔巴尼亚代表团访华时提及中国战犯改造模式。毛主席顺势谈起溥仪,说出那句评价的同时补充:“旧制度必然产生旧皇帝,这是客观。”语气平静,没有嘲讽,却有深意。把责任归于个人容易,让人洞见社会结构的弊病才真正不易。
一九六四年三月,北京与香港同步公开发行三十二开本《我的前半生》。首印两万册,旋即售罄。随后外文出版社推出英、法、俄等多语种版本,销往二十多个国家。外国读者好奇,一个被推翻的皇帝,为何能在新政权下保命、出版,甚至受到如此仔细的编辑?答案其实就在书外:新中国希望通过活样本展示制度更替与人的转变,而不是简单的惩罚与清算。
出版后,溥仪仍在植物园按时上下班,偶尔参加政协文史座谈。当别人问起主席评价时,他轻声说:“领袖的话我听进去了,书有缺点,以后修订。”言语里看不到昔日俯瞰众生的帝王口气。至于再版事宜,他从不多问,只关心花木和天气。
此后十余年,《我的前半生》经历多次重印,章节与注释日臻完善。毛主席那句“写得不好”反倒成为最大的推动力。没有这句批评,就没有后来层层打磨的定本;没有历时漫长的修订,也就难以呈现晚清终结与新中国开端间那条复杂而曲折的过渡线。溥仪在书中写自己的错,编辑在字里行间补旧制度的坑,这才让一部个人自传兼具了时代档案价值。
千头万绪的历史往往落脚在一纸书页、一声评语。当灯光熄灭,书房归于寂静,灰皮书被放回架上,却留给后来者一个别样的思考路径:个人命运、社会变革与文本修订,全都紧紧缠绕,谁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