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30日清晨,北京前门火车站的站台被两行警卫清出一条通道。列车车门开启,人们并未迎来显赫将领,而是一位扎着麻花辫的16岁姑娘。衣服洗得发白,却掩不住她眼里的亮光。她叫马三姐,此行的目的,是完成一桩两年前就该履行的约定。
站台上负责迎接的中央工作人员悄声议论:“主席一直惦念的就是这个孩子。”伴随议论声,人们的目光落在那只包得鼓鼓的旧帆布袋——里面除了一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封带红色印章的请柬。那封请柬原本写下的日期是1949年10月1日。
时钟往回拨至1949年4月20日晚八点,长江北岸无为县漆黑一片,只有火把与星光照亮渡口。解放军第三野战军二十万大军在此集结,天一黑即将强渡长江。筹划多日的民船征集已完成,可临时拼出的“突击队”还缺水手。就在这时,13岁的马三姐牵着哥哥,硬是把家里唯一的渔船递了上去,嚷嚷着:“船给解放军用,咱们也去掌舵!”
孩子的冲劲感动了村民,却让部队政工干部犯难——战争不是儿戏,谁敢让个女孩去闯炮火?拦下、劝退、登记,再拦下,折腾了三次,马三姐仍在江滩蹲守。午夜枪炮响起,她趁间隙跳上自家船,握住竹篙,“我要送战士们过江,到南京抓蒋介石!”一句稚气的豪言,竟无人敢再劝。
船离北岸不足三百米,南岸江防炮位发现目标,霎时水柱冲天。木板被弹片削出缺口,火光中一股腥甜的焦糊味窜入鼻腔。前舱战士高声提醒:“低头!”马三姐却死死攥住舵柄,胳膊肘被子弹穿透,鲜血瞬间浸透棉袄。她只用布条往上一缠,继续推舵。四十分种后,船体擦着江边芦苇搁浅,30名战士跳进浅水,一路突击炸掉了第一座暗堡。天亮时,解放军已在浦镇集结,南京门户洞开。
战事结束,三野司令部为这位负伤少年的英雄事迹上报华东军区。文件最后一行写道:“该儿童表现无惧,建议记一等功。”六月批复到达无为县时,马三姐在河埠头缝补渔网。乡亲围着她拍手叫好,她却扯着嗓子说自己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
八月,中央人民政府筹备开国大典。名单里,除了将帅、劳模、民主人士,还插入一句——“安徽无为渡江一等功臣,女童马三姐”。请柬通过军邮送达,却在马家院子里被母亲拒绝:“娃才十四,哪走过这么远的路?”正忙秋捕的父亲一言不发地把请柬压在箱底。结果,10月1日下午,天安门城楼上独缺那抹少年身影。
庆典结束后,毛主席扫视嘉宾席,突然问:“那个小功臣怎么没来?”陪同人员手忙脚乱去查。得知孩子被家人拦在乡下,主席笑了笑:“还小,家里心疼也正常,莫怪。”但一句“以后有机会”就此记在他的备忘录里。
机会真的来了。1951年国庆前夕,无为县政府接到电报,要求护送“一等功臣马三姐”进京参加庆典并参观首都建设。这一回,县里派出民政科长全程陪同,马母也放了心。那趟津浦线的慢车摇了两昼夜,姑娘第一次见到窗外成片的田野向后疾退,也第一次听到站台广播里喊自己的名字。
10月1日上午,天安门广场礼炮齐鸣。检阅台下,戴上红领巾的马三姐不敢抬头看领袖,只听人群里有人低声提醒:“别紧张,主席一会儿见你。”下午,工作人员把她带进中南海丰泽园。推门那刻,毛主席已站起身,笑着问:“孩子,你就是马三姐?”“主席好!”她竟忘了疼痛的右臂隐隐抽着。
简单寒暄后,家常饭端上桌,几只小菜,一碗鱼汤。主席得知她尚无学籍档案、户口姓名仍写“马三姐”,略一沉吟:“我姓毛,你姓马,两姓合在一块如何?就叫马毛姐,好不好?”短短一句,给了乡下姑娘一个正式身份,也给了她后半生自豪的凭证。
离京那天,北京候车室里,科长打趣:“改名得改户口。”马毛姐抬起绷带下的胳膊,轻声回答:“胳膊上的疤,也算印章。”火车汽笛长鸣,她背对都市灯火,脸庞被车窗映得通红。
1952年秋,她进入合肥车站区麻纺厂当学徒,后来又到针织厂、帽厂。流水线噪声震耳,她总挑最累的挡车工种,同事问原因,她笑道:“江面上都过来了,车间算什么?”1960年代车站区扩张,她把调入省城的机会让给了年轻同事,自己留在原厂直至1990年退休。
退休后,马毛姐搬回老家,每逢黄昏,总有孩子围着她的轮椅听故事。她讲的最多的是那晚黑江里的爆闪炮火,讲那副血浸棉袄没来得及洗就被战士们剪下来珍藏。孩子们听得瞠目结舌,她却挥手:“那点事算不得本事,真正的本事,是把今天的日子守好。”
村口纪念碑上的铜字,经年累月仍闪着光:一等功臣马毛姐。一条小船的故事,就这样留在了长江,也留在了国家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