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2月下旬,细雨刚停,江西吉安陂头街的老祠堂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铁砧上火星四溅,围观的乡亲议论说:“这声音,像极了当年梁家那小子练锤时的架势。”没过多久,一辆越野车悄悄停在祠堂旁的古樟树下,车门开处,走下的正是久疏乡音的广州军区副司令员梁兴初。
他离开故土已三十多年。乡亲们本应簇拥而上,可眼前景象却让这位赫赫中将愣住——不少人闪到墙角,甚至有老人低头快步离去。气氛说不上冷清,却透着拘谨。梁兴初环顾四周,只见弟弟梁兴祜与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迎上来,才露出久违的笑。寒暄未毕,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位中年汉子,怀里捧着布包,神色慌张,塞到梁兴初手中便要转身。布包沉甸甸,拆开一看,竟是三十块雪亮的银圆。
“你这是啥意思?”梁兴初下意识低喝。短短一句话,不怒自威,围观者却更慌了神。那汉子支吾几句:“匠铺……托我转交……您收下吧!”说完拔腿就跑。众人屏息,梁兴初却皱眉。三十银圆,在战场硝烟中打滚半生的他并不放在眼里,可这番举动背后的曲折,却把他拉回了半个世纪前的铁火岁月。
1912年8月,江西吉安陂头街,梁家宏家中添了个男娃,取名“兴初”。梁家是个没落的匠户,父亲编篾、做纸扎,母亲糊纸马,勉强糊口。兄妹八人,夭折了六个。为了让倔强的长子见世面,父亲咬咬牙送他进私塾。可这孩子坐不住,三天两头捣蛋,读了两年,父亲病重,学费无着,只能退学。十二岁的梁兴初提着小包,被送进街口最苦的铁匠铺当学徒。
旧社会的学徒规矩极苛。凌晨点火,深夜才得歇息,六斤大铁锤晃得少年臂膀生疼。师傅脾气暴烈,稍有差池便是一顿皮鞭。挨骂、挨饿、起泡、裂口,这些折磨成了梁兴初的“开胃茶”。可他偏倔,从不流泪,反倒在火星漫天里悟出一条硬道理:铁必须反复锤炼,人才会有骨。三年后,他已能独当一面,锤起如风,村民都说“小梁打的锄头刃口最硬”。只是没人知道,每当夜里躺在炉渣堆旁,他想的不是财路,而是“穷人难道只能一辈子挨打吗?”
机会在1930年4月降临。红二十军到达吉安招兵,梁兴初把铁锤甩进炉中,扛着一把四十斤的大铁锤报名。没几个月,他已是班长,年底在阻击张辉瓒部时负伤,腿上留下第一块弹片,军衔却跳成排长。这一年,他十八岁。
随后六年,从井冈山到长征,从哈达铺到腊子口,十几次大伤小伤,伤疤比锻造的凿子还深。抗战、解放战争、辽沈、平津……梁兴初率部“猛如虎”,与38军一起在黑山岭挡住廖耀湘,淮海战役陈官庄包围战让他摘得“虎将”称号。1950年入朝,第一仗表现不佳,被彭德怀劈头痛骂“鼠将”,但德川一役他仅用五小时攻克美军要塞,松骨峰更让38军赢得“万岁军”封号。彭总当众颁嘉奖令,战士们说:“梁大牙,靠真功夫把老彭的怒火打没了。”
1953年回国后,他历任海南军区司令、广州军区副司令。功业在身,脖颈却仍留四块未取的弹片,每逢阴雨即隐隐作痛。也正因此,他愈发思念家乡的炭火味道。1962年春节刚过,他请假南归。军装在身,脚步却像那年十四岁挑煤渣般急切。
回村短短半日,他弄清了钱袋背后的隐情——当年铁匠铺东家夫妇已故,只剩一个义子守铺。老人临终前反复叮嘱:“兴初若有一天高官得做,欠他的三十银圆一定要补上,不然心里不安。”那义子恐将军秋后算账,才让邻居当面递钱,拿了就走。
梁兴初听罢,爽朗一笑,目光里却透出暖意。“把钱收回去,你们没有欠我。我当年是学徒,吃师傅的饭、住师傅的铺,拿工钱天经地义。”他把钱放回对方手里,又邀众人进家门,专程杀鸡煮酒,替师傅敬一杯。“没有那三年杵铁,我哪来今日的硬骨头?这情我记着,却不是用银圆来算的。”
那一夜,祠堂前火盆映得满院通红。乡亲们终于放下戒心,年迈的铁匠义子抹着泪说:“梁将军,怪我们小人之心。”梁兴初摆手,笑声穿透夜色:“过去的事过去吧,咱们都已不是旧社会的人。”
翌晨,他又去老铺门口站了许久。断壁残垣里,旧日的风箱只剩骨架,炉台半塌,锈斑中却仍能看出当年反复敲击的轮廓。同行警卫说:“司令,回部队的车要走了。”梁兴初点头,轻轻捶了捶那块老铁砧,转身大步离去。吉安的天空,晨光正盛,而那三十枚被退回的银圆,已静静躺在老铁匠后人家中,成了另一段艰苦岁月的注脚;更成了“打铁将军”胸中一抹永不熄灭的炽热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