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0月初,济南行署灯火通明。王耀武在办公桌前摊开一份电报,盯了许久才提笔批注。副官小声问:“军长,李师长真要上去?”王耀武只回了两个字:“且看。”这封电报后来成为研究74军将领调整的一块重要“化石”。透过它,能发现张灵甫走上74军军长的位置,主要是政治气候与派系砝码共同作用的结果,而非其所谓“卓绝指挥才能”。
1945年抗战刚结束时,74军内部的主导权落在以51师为骨干的王耀武系与以58师为核心的俞济时旧部之间。李天霞、周志道、廖龄奇等人均在第一梯队,张灵甫不过是“边角料”。若论资历,李天霞1904年生,比张灵甫只大两岁,却早在1944年3月便升至100军军长;若论实绩,李天霞南昌、上高两役均有正面战报。照常理推断,新组建的整编军理应由他统兵。可是,偏偏轮到了张灵甫。
关键就在那封电报。王耀武在给南京的电文中写道:“李天霞久历劲敌,勇敢善战,诚当重任。”文字表面极力保举李天霞,但行文末尾加了半句:“惟部队重编,需衡平各方。”短短八字,提示了派系平衡远比单纯战功更重要。蒋介石阅后不置可否,只批示一句:“俟鲁中战事后议。”声音轻,却把决定权攥在手心。电报寄出五个月后,张灵甫意外接过74军印信。
张灵甫能“上岸”,背后还有重庆陆军大学的那段插曲。陆大将官班甲二期本为培养未来集团军级干部的熔炉,学员需本人全程听课。然而张灵甫常常只露一面,其余时间叫参谋顶替,自顾自跑去剧院或西餐馆。师长同学董其武回忆:“张不屑坐在课桌前听所谓理论,他更想直接进入蒋委员长的视线。”事实证明,这种“投蒋所好”的思路并未落空——蒋介石对能直接听令、且与胡宗南系统保持距离的军长候选人抱有好感。
再看王耀武的处境。1946年夏,他率整编第八集团军在鲁南、鲁中连番作战,伤亡不小,却始终未能达成“清剿”预期。陈诚检阅后,跳过了74军而将“甲等”评级颁给了整编83师。74军内部士气不振,需要一剂“强刺激”。张灵甫恰好擅长“作秀”:阅兵高喊口号、军纪森严、衣着考究,这些对前线士兵的直接作战能力帮助有限,但短时间内能制造“铁血精锐”的外部观感。王耀武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此在电文中提李天霞,却在私下默许张灵甫“转正”,以便利用他的形象给74军镀金。
除了派系与形象工程,张灵甫的个人性格也是“被选中”的隐秘要素。王耀武此时既要防范来自蒋介石的直接插手,又须顾及部下的服从。张灵甫行事锋利,纪律强硬,却不事经营下属,换帅时引发的阻力最小;李天霞在51师积攒的威望反而令王耀武有所忌惮——麾下若有一员能独立成军的猛将,主帅未必睡得安稳。于是,一名“够用但不至于压主座”的张灵甫,成为最安全的选择。
张灵甫对日作战的履历也常被渲染为他升迁的筹码。实情却是:1937年10月参战的305团尚在新兵期,主要任务是挖工事、趁夜实弹练习;淞沪、南京失守时的几次交火,固然激烈,但与“以一敌百”的传说还隔着不小的距离。稍后在兰封、滁县等战场,他的部队更多担当支援角色,很少独当大任。1941年上高一线,指挥亮点多数来自李天霞与余程万,张灵甫因忌惮伤亡而相对谨慎。对比之下,他的战斗记录显得中规中矩。真正令张灵甫脱颖而出的,并非战史,而是那个时代内外夹击的权力旋涡。
此后发展的轨迹,恰好印证了这份“带病提拔”的潜在风险。1947年春,莱芜战役结束不久,华东野战军已在鲁南摆出“钳形攻势”。整编74师被划归李天霞统一指挥,但张灵甫多次越级,直接与徐州“剿总”通电,要求单独行动。鲁中山地崎岖,通信时断时续,指挥链呈现出“并列”而非“上下”的状态。文件虽注明“整编军统一配合作战”,可事实中李、张两人各有盘算,正是当初派系妥协埋下的隐患。
1947年5月孟良崮前夜,张灵甫率部进入蒙阴、垛庄一线,本可与李天霞保持联络,随后一同北上。但张自信过度,主张“以锋矢破围”,结果被分割在崮顶。李天霞在汶南侧数次调头救援,终因路径受阻、火力受限未能合围。张灵甫被围歼后,王耀武电告南京:“灵甫殉难,痛失骁将;然全军制度亟待厘革。”读来平淡,却可窥见他早知此局不稳,只是寄望张灵甫“打一仗立威”,没算到对手动作更快。
值得一提的是,战后重建74师时,蒋介石并未依电报推举李天霞,反而拆分番号,将残部并入其他序列。整编83师也因缺少王耀武、李天霞的“加持”而屡遭调遣,最终在淮海战场解体。电报里的那句“衡平各方”,成为一纸空文。可以说,王耀武当年“拱手让位”看似借势行事,实则加速了74军的系统崩盘。
回视王、张、李三人错综又微妙的关系,真凭实据并不多,一封电文却胜过千言。它告诉外界:军功只是门面,派系平衡、领袖好恶才是决定官职流向的硬指标。张灵甫善于投其所好,王耀武需要“一把锋利但可控的刀”,蒋介石则乐见部队彼此牵制。三股力量合流,促成了1946年底那场人事剧变。
有人惊叹张灵甫之死“可惜”。其实,从他接任之日起,74军的隐患便已写进电码。纸上的八个字,早把结局泄露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