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暮冬,西安城外冷风凛冽,少帅张学良第六次把一份关于“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的电报摔在书案上。身边幕僚惊讶他如此失态,却没人意识到,这股子急切不只缘于前线局势,更与三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紧紧相连。
1936年2月,上海公共租界。牧师打扮的董健吾挤在黄包车里,怀里揣着中央刚批回的密信。路旁法商巡捕来回盘查,他压低呢帽,暗自嘀咕:毛岸英兄弟若不尽快转移,万一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就在这时,他收到宋庆龄新指示——孩子们的出路改向苏联。
先得搞定经费。董健吾想起年前在西安与张学良共同赏瓷的情景:少帅听他一席鉴宝点评,连声叫好,还说“他日必有回报”。此话是否可信,谁也没底,可眼下除了张学良,几乎找不到第二个既有资源又能保密的人。
2月下旬,大雪压塌了秦岭古道,西安到延安的公路中断。董健吾只得再冒险北上,与张学良面谈。那晚西安使馆区灯火稀疏,张学良按下留声机的唱针,轻声说:“你带来信物了吗?”董健吾递上一只宋代彩瓷小盏,暗号对上,才把三个孩子的底细一一道来。“其中两个姓毛,是毛委员的长子、次子。”张学良怔了片刻,抬手示意侍从退下,这才低声回应:“不必多言,费用我包。”
一张十万法郎的汇票当场写就,纸墨未干。张学良反复提醒:“上海局势混杂,最好让李杜名义护送,外界只当是旧东北军后裔。”他打算把李杜派往苏联,既为重整义勇军旧部,也能顺势掩护孩子们。
3月初,董健吾随飞机返沪。落地第一件事,他去霞飞路裁缝铺给三个孩子各配一只咖啡色皮箱,内层暗缝缝进不记名介绍信与几张苏法两地的火车票。毛岸英拿到新行李时,还不太明白自己即将踏上的旅程意味着什么,只轻声问:“叔叔,我们这是去读书吗?”董健吾点头,没敢多说一句。
办理护照的过程盘根错节。彼时,日本特务机关在上海租界设点严密查人,上海地下党安排杨承芳暗中护卫。为了混淆视听,毛岸英改称“马里奥”,毛岸青改称“彼得”,董寿祺则直接用真名。四本护照,四张不同籍贯,外人实难联想到一起。
7月,李杜的船票终于敲定。清晨的外滩雾色翻涌,汽笛声割破长空,董健吾最后一次叮嘱:“到了巴黎先住16区,再去苏联使馆。”李杜拍拍他肩膀:“放心,你那两位小朋友安全到莫斯科后,我自会拍电报。”
法属马赛码头迎接他们的是另一番周折。由于日本方面向苏方抗议,苏联领事馆迟迟压着签证。李杜无法,只好让孩子们在巴黎附近租屋学语言。那段日子,毛岸英一面恶补俄语,一面偷偷翻看父亲留下的《共产党宣言》小册子,日行十里散步至卢森堡公园成了他每日功课。
10月,巴黎街头已飘落梧桐黄叶,苏联方面突然松口。前线西安事变暗流涌动,斯大林关注中国局势,决定履行早年收容烈士遗孤的承诺。签证批复电报送到16区公寓时,孩子们正围坐炉旁背单词,李杜看完电文长舒一口气:“走,明天夜车去莫斯科。”
1937年初,莫斯科郊外莫尼诺国际儿童院新添三名东方面孔。学籍登记册上,用俄文写着:马里奥·毛,彼得·毛,寿祺·董。院长对他们说:“在这里,只有国籍,没有出身。”从那天起,毛岸英日夜泡在图书馆,半年就能用俄语给延安《新中华报》投稿,顺带纠正编辑几处译名错误;毛岸青身体稍弱,却对电机课特别痴迷,动手拆装无线电收发器,比老师还熟练。
国内风云翻覆。1938年武汉会战爆发,董健吾躲在法租界诊所给工人看病,夜深才伏案记录孩子们在苏联的点滴。每隔数月,康生或陈云会转来一张薄薄的通讯纸:毛岸英升入莫斯科东方大学预科,毛岸青暂留儿童院疗养。字句寥寥,却让远在上海的地下党同志压在心头的大石稍稍落下。
抗战全面爆发后,张学良被软禁,外界风声紧。有人揣测少帅资助毛泽东子女是“私相授受”,也有人说他念及东北义勇军的旧情顺便行善。张学良本人未作解释,只在给赵一荻的信里写下:“可惜明代青花落地,幸得三子海外成行,存此念而已。”
1945年,苏联红军攻入柏林,毛岸英作为苏军翻译随军抵前线。多年后他提到那段经历,说得最轻描淡写:“我只是做了一名普通战士该做的事。”其实,他在烈火与废墟中多次给中国远征军搜集德军空袭资料,这批情报都被辗转送回延安。
1960年夏,一架从北京起飞的军机降落上海虹桥。陈赓将军走下舷梯,直接来到静安区一幢旧洋房。木门打开,满头白发的董健吾站在门口,一时无言。陈赓先开口:“中央托我转达一句话——当年那三个孩子,都平安完成了使命。”屋内沉默良久,老墙钟表嘀嗒作响,两位老朋友相视一笑,似在为二十五年前那场秘密行动划下句点。
张学良资助的十万法郎早已化作历史烟尘,然而它为三个年轻生命争得的生机,却在战火中开花结果。这是命运奇诡的一幕,也是1936年中国革命地下网络最惊险却最温暖的章节,至今读来仍觉脉搏微跳,仿佛能看见外滩那艘远去的轮船和甲板上孩子们挥动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