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月7日,南宁的夜风夹着山野的潮气。自治区公安厅厅长钟枫捧着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东兰”两个字已经被雨水晕开。写信人是老红军杨正规,他在信里只提了一个请求——“请替韦拔群烈士讨个公道”。钟枫拍案起身,“十多年还抓不到凶手,像话吗!”
命令随即下达。百色专区、东兰县一时却抽不出精干力量,只得申报专案组。几经权衡,曾在看守所当过所长、办案经验丰富的樊恒荣领命出发,目标两个字:真相。
案卷都在旧档里蒙了灰。樊恒荣翻到1932年东兰县档案时,纸页几乎碎成粉。破旧的卷宗记载了一连串人名:徐家豫、韦昂、陈的伯、刘治——一个极其复杂的谋杀链条若隐若现。
为了突破口,他决定先敲开囚室的门。此时徐家豫已在监狱度过十个年头,鬓发皆白。樊恒荣一句“韦拔群的案子不能再拖”让老县长低下头,终于交代:动手的,是警卫队队长韦昂;怂恿者,是韦昂的小老婆陈的伯;出谋划策的,还有百色民团参谋刘治。三个人,两把枪,一颗悬赏一万大洋的头颅。
调查小组循着线索先抓刘治。田阳山区的一个卖粥老人,竹笠遮面,油渍围裙上补丁成片。验明正身之后,他双手颤抖:“是我,可我早知道这一天躲不过。”至此,命案的窗纸被捅破,可韦昂与陈的伯竟似蒸发,柳州、融水、河池,线索断断续续。
追凶的路上,樊恒荣和战友们对韦拔群的名字越发熟悉。资料里写着:1894年生,1916年参加护国军,在贵州讲武堂受训,后来回东兰组织农民运动;1926年入党;1929年参与百色起义,任红七军第三纵队司令员;1931年桂系围剿,他率残部转战山野;1932年10月19日凌晨,被侄子韦昂背叛,饮弹牺牲,年仅三十八岁。
档案干巴巴,却档不住磅礴事迹。老人们回忆,韦拔群把省下的最后两把高粱米分给伤员,自己啃山根;给战士讲完革命道理,再扛起沉重机枪冲锋;山里的苗、瑶、壮群众遇到难事,都说“找拔群叔”。白崇禧悬赏一万大洋要他的命,百姓却把他藏进竹林深处。可惜最深的暗箭来自亲侄,“家里出叛徒”,东兰山区至今仍有人这么叹。
再说办案。1961年春,专案组在柳州旧城区翻出一间破洋房,房契上休休沓沓几行字清楚写着:此为“悬赏功臣”暂住。不久便查明,韦昂已于1950年代病故,遗骨无处可寻。案卷里留下一行铅笔字:“主犯既灭,自不能免其共犯。”陈的伯终于在融水一带落网。审讯笔录只有一句硬梆梆的供词:“要不是我,他不敢动手。”两年后,刘治与陈的伯均因故病亡狱中。公家最终给烈士立档:主谋伏法,余犯皆殁,案结。
韦拔群案尘埃稍落,目击者罗日块却再无音讯。“也许隐姓埋名,也许客死他乡”,办案人日后谈起,总叹一句:革命年代,有多少无名者连墓碑都没有。
时间往前推,1932年的那夜,山村漆黑。韦拔群枕边的驳壳枪被悄悄抽走,警卫员罗日块猛然翻身,“师长——”刚吼出半个字,枪声炸开山谷。多年后,樊恒荣对学员说,“案卷里最能逼出泪的,是罗日块的证词一行半:‘首领已殁,我唯听命。’”短短两句,把人心的脆弱与磐石都写尽了。
案子落幕的第十一个年头,即1971年8月28日,长沙。夜色微凉,韦国清随刘兴元、丁盛去看望主席。灯光下,毛主席翻着一份军队整编报告,忽抬头问:“韦拔群和你,一家吗?”韦国清回答得很谨慎:“五服外的宗亲。”主席沉吟片刻,“他是好同志,广西的事,我也向他学。”短短对话,屋里人人屏气。韦国清后来回忆,老人家提到“互相学习”四个字时,目光飘向窗外湘水,像突然看见了右江河。
为什么老人念念不忘?答案埋在1925年的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那一年,毛泽东授课,韦拔群听课。课堂里,导师讲湖南、湖北的农动经验,学生讲广西的山林血火。谁是老师?谁是学生?其实分不清。正因如此,四十六年后,主席才会说出“名义上的先生”那句自谦。
韦拔群没走完的路,后来由无数广西儿女接力。百色起义旧址的墙上写着:“一盏马灯照破千年暗”。灯燃自1929,不再熄灭。至于案件本身,由于主要凶犯已死,没有公开宣判。公安系统最终以内部通报形式结卷——这在当时并不罕见,革命年代遗留的大案要案,常常只能这样画上句点。
长沙那晚散会已近十点,毛主席握住韦国清手,“广西山高林密,要注意团结。”他说得云淡风轻,听在旁人耳里,却像一句遗嘱。回到驻地,韦国清提笔在日记里写道:“师生论及拔群烈士,主席怀人之深,令人动容。”
韦拔群牺牲三十九年后,桂西右江河畔竖起他的塑像。老乡们逢年过节仍摆上糯米、酸笋、腊肉,嘴里念叨:“拔群叔,吃点,辛苦了。”塑像沉默,却像当年那个眉目刚毅的壮族青年,肩挎步枪,身背一卷行军毯,随时准备再走进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