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月的一个阴冷傍晚,伦敦泰晤士河畔的电视演播室里灯火通明。刚刚退下北约北欧方面军总司令岗位的霍利上将面对镜头,缓缓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我服役四十多年,和不少国家的步兵打过仗。最硬的是中国人,德国人得排在他们后面。”一句话,让现场主持人愣住几秒——这么直接的比较,在西方军界并不常听到。
镜头拉近,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第一页正是朝鲜半岛的手绘地图。霍利说,整本册子里最密集的批注,就出现在1951年4月的那几页,“雪马里高地”“临津江南岸”等字样密密麻麻。他轻描淡写地补充:“那几天,我们29旅过得像坐滚筒洗衣机,连喘气都困难。”
时间被拉回到1951年1月3日清晨。临津江北岸雾气未散,志愿军50军149师两连正悄悄穿进195.3高地背后。英军29旅刚架好防御火网,转眼却发现退路被卡死。一个小时不到,重坦克营焦头烂额的急报拍到旅部桌上。对于久经北非战场的皇家奥斯特来复枪团来说,被步兵如此轻易截断后路,简直没法接受。
这个上午,英军动用了二百多门火炮、上千人试图解围,却被挡在阵地外的炮弹雨里。炮声间隙,狭窄山道传来汉语口号,让不少英军士气直线滑坡。“那些家伙藏哪儿去了?”霍利后来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困惑。苏联观察组曾提醒过联合国军:志愿军擅长穿插、迷惑和夜袭,英语里叫“ghostly movement”。当时29旅并未在意,直到手里的无线电台先后噼啪断线,才真正领教到对手的难缠。
拂晓后,149师三个连扑向被困的“皇家重坦克营”。没有反坦克炮,更没有航弹支援,战士们提着炸药包贴近履带。有人蹿上炮塔塞进手榴弹,有人在车底捆爆破筒,场面惨烈得像练钢火炼。战后统计,31辆坦克躺在山谷里冒烟,营部旗被缴,营长柯尼斯被掳。他刚到战俘营,第一句话就是:“别开玩笑,手榴弹毁不掉105炮的坦克!”直到志愿军展示缴获的坦克履带碎片,英国少校才默默低头。
短暂修整后,霍利所在的格洛斯特营奉命撤过汉江。当时他主动请缨搜索后卫,“我想亲眼看看这些东方兵究竟怎么打仗。”数月后,这句话成为全营官兵共同的噩梦。
1951年4月22日深夜,志愿军63军187师突然渡临津江。夜色、雨幕、山野,像有意配合这支部队的隐蔽作风。师部只一句命令:“先断交通,再分割,别让英军跑。”格洛斯特营很快发现,向南的道路全被切断,山谷里照明弹闪成白昼。营长卡恩用颤抖的无线电呼叫旅部:“我们被包饺子了。”话音未落,电波戛然而止。
第二天凌晨,英军指挥部陆续派出坦克、炮群、南朝鲜部队、菲律宾营,美军第三师也调来两个营救援,可一条条山梁、一条条溪谷,全被志愿军“针线活”一样缝合。12小时内,救援队伍毫无进展。有人形容那片山区仿佛凭空多出无数幽灵,前脚破局,后脚又被封死。
24日黄昏,格洛斯特营剩余不到五百人,弹药、食物所剩无几。按英军传统,营旗不能落敌手。卡恩下令把旗帜分拆藏进背囊,同时发布突围口令:“分散成小组,山里见洞就钻。”霍利带着十来名士兵向东侧小道摸去,翻过三道山梁后却又撞进志愿军火力点。夜色中,一个中国士兵站在岩石前,用带口音的英语说:“投降不打,别动。”霍利犹豫几秒,仍放下步枪,他清楚继续负隅顽抗只剩死路。
被俘后,霍利首个念头竟是“会不会遭报复”?没想到俘虏迎接处一碗热粥先端到手里,随后是卷烟和药品。一个志愿军排长指着伤兵的绑带比划,让卫生员优先处理敌方伤口。“你们也冷,披上这个。”几件棉衣递过来,霍利感到袖口被拍了拍,那一刻他认识到,自己面对的确实是另一种传统——先礼后兵,决不逞凶。
数月战俘生活里,霍利尝试逃跑两次,都被巡逻队轻松追回。令他不解的是,每次反而收获更多食物和药品,对方像老师处理顽皮学生,最多口头警告。第三次被抓回时,管理员笑着说:“战争早晚结束,回去还有家人等你。”这句话让霍利彻夜难眠。他在日记留下短短一行:“他们打得狠,心却软。”
1953年停战协议签字那天,霍利随批次遣返。走上板门店桥头,志愿军军官郑重行礼告别。他刚抬手回应,就听身旁英国士兵小声嘀咕:“从没见过这样尊重俘虏的军队。”这句话,此后多年在霍利脑中反复响起。
回到英国后,霍利先去帝国战争学院复盘朝鲜经验。他把对主要参战步兵的评价写成简表:火力组织——德军最佳;装甲配合——美军占优;人数储备——苏军宽裕;隐蔽机动和夜战——中国人无可匹敌。底下一行黑笔划出重点:“中国步兵的灵活与意志,将传统战例的教材彻底翻篇。”
1975年霍利晋升北约北欧方面军总司令时,一位记者追问,“您曾经高度评价中国步兵,现在依旧坚持吗?”霍利笑着回答:“当然。他们敢在夜里贴着坦克放炸药,也会把俘虏裹进棉被。这样兼具果敢和仁义的兵,谁不敬畏?”
采访最后,制作人请求上将给年轻军官一句忠告。霍利把笔记本合上,沉吟片刻,“别只盯着对手的武器口径,更要研究他们的脑子和心脏。装甲钢板有厚度,人的决心却没有上限。”灯光熄灭,泰晤士河水声淅沥,远处钟楼敲响九点,那句话在录音带里留住,也替他一生的战场见闻画上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