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7月9日深夜,北京驻地的电话骤然响起。接线员只说一句:“杜修贤,请立即去外交部。”挂断。此时的杜修贤是一名在新华社干了整整十四年的老记者,他听出对方刻意压低的声线,感觉这事有点不一般。
那晚,杜修贤在灯光昏暗的会议室里才知道真相——基辛格秘密到访,下一步目标是促成美国总统访华。消息仍处绝密级,他只能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含糊不清的符号。走出楼门,初夏夜风很凉,他心里却发烫:镜头很快就要对准那个世界焦点。
时间线跳到1972年2月初,北京已经悄悄进入“一级戒备”。周恩来把接待事务分成数十个小组,文件上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地点、人员、警戒半径,甚至连菜单都标注热量值。人多事杂,周恩来依旧抽空叫来了杜修贤。西花厅的灯通宵不灭,桌上摊着厚厚的资料。周恩来指着最上面那份蓝封档案袋说:“老杜,咱们要让全球看见一点——是尼克松自己跨洋过来,而非我们去邀功。照片,要有这股子味道。”一句点题的话,让杜修贤心里有了杆秤。
为了那张关键影像,他在首都机场整整踩了三次点。机坪上的光线、地面线条、舷梯高度——全都用小本记下。更棘手的是记者群。美国方面申请的摄影记者超过百人,还有电视转播车。若是被人群挡死,镜头就可能落空。杜修贤想了个土办法,在二十米开外竖起一个矮台,每次只容一个摄像师站立,他自己把那位置死死占住。
2月21日,北京零下五度,天空没有一丝云。09:00,民航塔台报告:“特使一号进入京津航道。”11:00,银色的“空军一号”滑行到指定停机位。候机楼里,周恩来、叶剑英、李先念等人依次走出,停站在分支跑道边。气氛紧张,却不失从容。
机舱门打开,尼克松率先露面,他回头叮嘱道:“所有随行人员原地不动。”随后他大步下舷梯。就在那一刹那,他伸出右手的动作,比平时握手足足提前了两秒。周恩来也迈前一步,但身体微微后仰,双臂并未主动前探。距离被精确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区间——既表示欢迎,又不显得急切。杜修贤抓到甘蔗一样的“最甜一段”,快门连按三次,停在那张“尚未握拢”的画面。
旁边的外媒摄影师此刻才反应过来,快门声如鞭炮炸响,可那个最微妙、最能读懂“主动”意味的瞬间已经被杜修贤先收入胶卷。尼克松的脚跟落地之后,两只手真正握紧,现场才爆起第二轮快门声。
迎宾仪式结束后,杜修贤不再逗留。他把相机递给助手,自己驱车直奔新华社暗房。洗片、定影、烘干,三十九分钟出片。他挑出两张:一张是双手已经紧握,另一张是“千钧一发尚未握拢”。带着胶片,他风风火火赶往中南海游泳池。
周恩来迎着水汽走来,戴着老花镜,弯腰细看底片许久,只说一句:“就用这张未握住的。”两人默契得不用多话。尼克松那只主动伸出的手,语言力量大过任何演讲稿。
当天下午,电话又把杜修贤叫到毛泽东居所。主席卧病,面色欠佳。拍完一卷,他怎么也挑不出满意的影像。思考片刻,他写条子递给在场的工作人员:“主席与尼克松握手照片不理想,请求补拍离别瞬间。”条子层层递进,十分钟后核准。
傍晚时分,谈话结束。毛泽东精神明显好转,端坐沙发,抬手与尼克松告别。快门声低沉,胶卷彻底见底。离开中南海,杜修贤才长舒一口气。他清楚,那一卷胶片将成为教科书级的材料,可他更珍惜早上那张“未握拢”的作品。
照片很快通过新华社送往世界各大发行社。洛杉矶时报先用整版刊发,配文诡谲:“主动伸出手的总统,终结了22年的坚冰。”几年后,《尼克松回忆录》出版,封底选用的正是那张照片。画面中,尼克松向前探身,周恩来足尖微掂、身形略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掌距离,仿佛有磁场牵引。
这不仅是一瞬的艺术,更是一场高超的心理战。外交辞令可以润色,姿态却骗不了镜头。尼克松想展示极大的诚意,周恩来要传递“不卑不亢”的立场,两股力在两米长的舷梯前汇合,让世界读懂了一个事实:新中国已不是旧时代的东方巨人,她有底气让任何超级大国迈着相同的步幅走向谈判桌。
杜修贤后来谈起这段往事时,提过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要是镜头慢了半秒,味道全跑。”字句之间,尽显老记者的骄傲与谨慎。他的快门声,成了1970年代最响亮的外交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