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18日,印尼万隆会议的会场外人声鼎沸。周恩来的那句“台湾是中国的领土”通过电波飘洋过海,停在纽约上西区一间小公寓里。李宗仁把报纸摊在膝头,沉默许久,突然冒出一句广西口音的感慨:“看来,该回去了。”

这句自语并非遥远的突发奇想。1949年12月,他以“治病”为由离港赴美,本打算等白崇禧保住桂系旧部再回来“收复失地”。结果白崇禧败军台湾,蒋介石复职,李宗仁成了“代总统失业者”。在美国的五年,读报、遛狗、晒太阳,清淡得连邻居都忘了他的传奇。

周恩来得到李宗仁在美发表反对“台湾托管”的文章后,第一时间找来曾任李宗仁机要秘书的程思远。“告诉德邻先生,回来看看,来去自由,一切方便。”这句交代,比寒暄更像庄重的承诺。

李宗仁回信频繁。1958年写给李济深的长信里,他用了“叶落归根”四个字。信件统统汇总到中南海,周恩来看完后一叠一叠递给毛主席。对方没多评价,只留下一句玩笑:“人老了,想家嘛。”

最曲折的一幕发生在字画上。李宗仁托人运来数十幅名家真迹,自称花了十一万多美元。故宫专家一看,多数是赝品,顶多值三千。周恩来本拟付三万酬谢,毛主席听后爽朗大笑:“统战要讲策略,他说十一万多,干脆给十二万!”文件当天批复,财政部长李先念按数划款。李宗仁得讯,连声称“共产党识货”,朋友们却暗笑那批“字画”的身价。

钱不是全部,安全才是关键。1963年12月,程思远与李宗仁在瑞士苏黎世密会。周恩来事先列出“四可四不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可公开回国,不可受胁迫”。饭桌上灯光昏黄,李宗仁眼角微红:“我只要一可,能安度晚年。”身边的夫人郭德洁没吭声,只紧了紧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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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和台湾特务的尾随让归途更像谍战。1965年6月,李宗仁从纽约赴欧洲,程思远带着旅行经费抵达苏黎世。7月13日,蒋介石密令抓捕李宗仁的情报传到中南海,指示随即下达——“务必当日下午离开瑞士”。当天傍晚,李宗仁夫妇换机前往雅典,坐在候机楼的钢椅上,郭德洁低声抱怨:“鞋跟都走断了。”李宗仁扯了扯领带:“能回去,值。”

最凶险的环节出现在巴基斯坦卡拉奇。蒋介石雇佣的两名杀手潜伏楼梯间,幸好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馆与当地军警联手,提前把李宗仁一行塞进警车。尹冰彦后来回忆,大使在车内回头时说了句:“周总理反复叮嘱,一定不能出岔子。”李宗仁握着对方手臂:“多谢,总算逃过一劫。”

1965年7月18日,广州白云机场晨雾未散。舷梯放下,69岁的李宗仁站在最高一级深吸一口气,十六年的游荡在那一刻打了句号。吃过一笼虾饺后,他换乘专机抵达上海。周恩来、陈毅、叶剑英在虹桥机场迎接,这三位昔日“北伐军军长”齐到场,陈毅笑道:“现在四个军长够打麻将了。”老兵间的幽默,既是调侃也是宣告旧怨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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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6日上午,中南海游泳池旁的休息室里,毛主席披着浴巾坐等客人。李宗仁进门刚鞠躬,毛主席大手一挥:“德邻先生,你现在可上了贼船。”一句话逗得程思远险些失声。毛主席解释:“蒋先生骂我是匪首,这里便是贼船。”李宗仁笑答:“这条船坐得踏实。”两人谈了三个多小时,从北伐到抗战,从台湾问题到美国国内局势,记录员的铅笔被削了四次。

随后几周,北京、北戴河、东北三省一路接待。朱德在北戴河举杯时说:“老弟,这片海已经不是当年八国联军的炮船口。”李宗仁点头,没再多言。归国第二个月,他在北京召开记者会,强调“愿为祖国社会主义建设贡献余生”,并呼吁台湾旧部“识大势”。

1966年春节,李宗仁携夫人南下广州。3月,郭德洁因癌症去世。告别仪式上,周恩来和李四光前来慰问,礼节周全。李宗仁告诉身旁工作人员:“我没想到她能在北京入土,这份情抹不掉。”此后,他心境大变,常同旧友说台湾孤悬“如钉在心头”。

1968年秋,李宗仁因直肠癌手术住院。医疗小组每日巡诊,床头常备《三国志》《近代史资料》。国庆前夕,他拖着输液架参加国宴,坐了两个小时便退席。临走握住工作人员手腕:“看好焰火,别让我占了好位子。”

1969年1月30日清晨,海淀医院的病房内灯光昏暗。李宗仁对守夜的尹冰彦低声说:“回国路对了,可惜台湾未归。”雪白的吊瓶滴完最后一滴,他与世长辞。几天后,周恩来读到李宗仁留给中央的信,信末写道——“愿留在海外的国民党人尽快归队,祖国容得下他们。”周恩来说一句话:“这封信,该进档案。”

从万隆一句宣示,到中南海的一声玩笑,十年兜转,李宗仁终以“贼船乘客”的身份落定。他的选择未能加速台湾回归,却在历史坐标上留下了一个别样的注脚:政治算计之外,乡土与归宿往往更能左右一个老人最后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