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春,总后大院的石板路上还带着硝烟后的清冷。彼时的邱会作正在忙着统计全国复员、转业部队的被装与给养数字,堆成山的旧油纸包里全是前线寄回的开支报表。三十多年后,他再回北京,却是另一番心境。
1981年9月12日,邱会作因病保外就医,户籍关系调往陕西。那一年他六十八岁,腰伤、心脏病同时缠身,住在西安长乐西路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套间里。帮他搬家的老兵回忆:屋里没像样的家具,地上放的却是一本本仍然翻得起毛边的作战后勤日志。
1983年初夏,一位曾在平津战役中被俘的老人敲开他家门。对方递上蜂王浆时说:“您当年跟我们讲‘别悲观,努力总有前途’,这话我记了一辈子。”邱会作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把客人让进来,坐下后腿竟发软到站不起来。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挫折与温情可以同时抵达。
时间跳到1992年4月,这年他已七十八岁。西安的春风里沙尘仍旧刮脸,但邱会作还是决定北上,一是体检复查,二是想看看多年未见的老战友。消息传到北京,段苏权立即托人订好车票,“人到车站就接。”老副司令的口气依旧简短,却透着真挚。
抵京当天傍晚,段苏权把他接到崇文门小院,家常菜摆满方桌:一盘酱牛肉、两碗小米粥,外加一壶二十年的温黄酒。段苏权握着他的前臂,半晌才冒一句:“老邱,这回咱们不谈公事,喝口热的暖暖身子。”两位昔日在八纵并肩的搭档就这样重逢,四目相对,几十年风霜仿佛瞬间消散。
第二天午后,国防大学安排了一场更正式的便宴。张震特地把地点挑在院里最安静的招待室,还从家里带来一瓶七十年代的茅台。刚坐下,张震先朝服务员招手:“我今天是请我的老同学吃饭。”邱会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哪门子同学?”张震放低声音解释:“一九三八年延安抗大三大队,你我同队同支部,这不算老同学还算啥?”席间两人回忆在陕北窑洞里背《菜根谭》、跑马拉松的往事,话头一开就收不住。
值得一提的是,张震并未忘记问起胡敏的政策落实。胡敏当年从军医学校毕业后,常年在野战医院里连轴转,解放战争期间没日没夜地救护伤员。十年动乱中,她因“历史问题”被下放陕西农场,直到八十年代才重回师职干部序列。张震关切地问:“胡大夫身体可好?”邱会作点头,却略带歉意:“她比我硬朗得多,多亏大家惦记。”
几杯酒下肚,话题自然而然转到辽沈战役。八纵南下切断北宁线、营口堵截廖耀湘,都是旁人津津乐道的战例;可邱会作想起的,却是小紫荆山失守时连夜处理军纪的那场监斩。对错成败都已远去,但军纪、担当仍像刻在他骨子里。张震叹了口气,不置可否地说:“那年月,就是这么过来的。”
北京逗留半月,邱会作住在海淀一处普通招待所。白天去协和做检查,晚上常有老部下或干脆是年轻军官来敲门,送点水果或一张卡片。有人只说一句“首长好”,敬个礼就匆匆离去,也有人陪他聊到深夜。短短十几天,房间里摆满各种地方特产,他却几乎没吃几口,临行时全让服务员分了。
5月初,他返回西安。在站台上,他握着段苏权的手,说:“人老了,见一次少一次,下回不知何时再聚。”段苏权笑着回答:“还能走动就还有下回。”两排老兵敬礼,为列车启动让出通道,汽笛声里,旧日硝烟似乎又飘回眼前。
2001年冬,邱会作病情恶化,转至北京协和。张震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病房,依旧一句“老同学”,握着他的手不放。翌年7月18日,邱会作在协和医院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九岁。送行那天,陕西干休所的工作人员带来了他珍藏多年的抗大学籍卡,卡片边缘早已发黄,可字迹依稀:三大队二队,学员邱会作。
许多人说,他晚年简单,房间里除了几本日记、几张老照片,剩下的只有一把老旧测距尺与一支钢笔。然而回想他在长征路上背电报机、在东北野战军里扛军供、在总后勤部里核对千万条数字的岁月,这简陋却又装得下整整一个时代。老战友的一句“老同学”,也就成了这位红军娃娃科长最淳朴、最可靠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