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2月下旬,京城的第一场雪刚刚停,邓小平在中南海向身边工作人员交代:“过完春节,我想到长江边走一走。”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很快演变成一次南下行程。南京自然在路线之内,而中山陵8号的那位老战友,也被邓小平记在了心上。
此时的许世友已在南京安顿两年多。草坪被他翻掉,换成一垄垄小麦和玉米;西式楼房的地下室仍能看到当年孙科留下的钢筋骨架,却因为新添的猪圈、兔笼子而显得有些乡土。每天清晨,他照旧拿着记事本给秘书分派“农活指标”:谁施肥、谁浇水,甚至连什么时候腌酸菜都写得明明白白。战场上雷厉风行的性格,移植到耕作上丝毫未变。
1月中旬,江苏省委书记韩培信接到电话,让他提前通知许世友:“小平同志南巡,要去看望你。”韩培信赶到中山陵8号,话没说完,许世友已经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客要来,理应我去车站迎。”他记得老祖宗的讲究——住客怎能等过客?但当邓小平得知这一打算,立即回话:“别折腾,你年纪比我小,身子却不如我,天气冷,在住处等就好。”一句简短劝阻,才算让许世友放下“迎客”的念头。
2月1日上午十点,南京还飘着细雨。车门刚开,邓小平看到门口那抹棕黄色将军帽,快步迎上去:“世友!”握手的一瞬,两人都笑得像回到延安窑洞。寒暄过后,他们进屋落座,桌上已经摆好热茶,墙角放着许世友亲手晾晒的玉米。邓小平环顾四周,忍不住打趣:“这不像首长住处,倒像农庄。”许世友爽朗一笑:“我就是农民的儿子,改不了。”
谈到正事时,邓小平一句话让空气似乎凝固:“你写回忆录写得怎样?张国焘那段,一定要写清楚。”许世友略微沉吟,提到当年在川北阻止红军南下的细节,眼神忽然锋利起来。邓小平点头,语气郑重:“那一仗,你立了大功,没有你,许多战友都走不到陕北。”这句话像一道暖流,许世友身体往椅背一靠,长舒一口气:“听你这样说,我死后可以闭目了。”
午餐简陋却用心——四菜一汤,外加一瓶特意从北京带来的1935年陈年茅台。邓小平举杯:“八十年陈酒,给你八十大寿,正合适。”许世友把杯子举得很高,连喝两口才放下:“这才是好‘药’!”两人脸色都泛起酒意,笑声不时从房里飘出。饭后,许世友提议合影,快门“咔嚓”定格了两张饱经风霜的面孔,这是他们留下的最后合照。
短暂的相聚后,生活重新回到原有节奏。初春的某一天,许世友忽觉腹部胀痛,他仍照常下地,痛得直不起腰也不吭声。3月体检,医生确诊肝癌。消息传开,战友们纷纷劝他去北京,但他一句“我不走,中山陵8号就是我的前线”把所有动员堵了回去。南京军区只得把最好的医护力量调进这座老洋房,安装仪器,24小时值守。
医疗组的记录本上,清楚写着许世友每天散步的距离:3000米、3500米。哪怕手抖得端不住猎枪,他也要坐吉普车去郊外看别人打猎。一次,年轻警卫员为了讨好他,射下一只麻雀,许世友眯着眼看:“亏大了,一颗子弹六毛钱,麻雀卖不了五分,你可真会做生意。”众人笑作一团,病房里的紧张气氛化开不少。
然而病魔终究不肯罢休。9月,昏迷成了常态,南京军区多次发出病危通知。10月初,中央派杨尚昆赶赴南京。医护人员俯身在许世友耳边高声呼喊:“军委杨副主席来看您,代表邓主席!”许世友睁不开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我…完…蛋…”这几个字像重锤击在人心口,所有人默默站在床边,再无言语。
10月22日16时57分,监护仪的曲线化作一道平线,许世友在战场之外的最后一役落幕,享年80岁。随后,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摆到中央案头——葬礼形式。早在年初,他就向中央递交报告,请求土葬,理由只有一句:死后要陪在母亲身边。1956年毛主席倡议火化时,几乎所有开国将帅都签字,许世友是唯一的“空白”。不少人担心破例会带来麻烦,报告一度无人敢批。
文件被送进邓小平办公室,他读完只说了六个字:“照此办理,下不为例。”随后,王震奉命南下,向南京军区传达:“世友是特殊的特殊,准予土葬。”工程机械连很快抵达河南新县陈店村,为将军挖好墓穴。许世友生前嘱托不用公款,儿子许光当年买的那口松木棺材也被抬了出来,不过最终仍留在故居作展览,南京军区为他备了新棺。
下葬那天,没有官方仪式,没有礼炮。灵柩从南京出发,沿途乡亲自发送行的白花,队伍不见旗帜,只见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往山坡。墓前先安放母亲的遗像,再放许世友的遗像。按照地方习俗,棺木落穴后要磕头,许光三叩,泪如雨下。现场没有立正式墓碑,后来王震以个人名义送来一块花岗岩,只刻四字“许世友之墓”。村民说,这位当年提着大刀闯东北的红军司令,最终和普通乡亲一样,长眠在黄土里,陪伴自己的母亲。
至此,关于许世友的全部嘱托,全部兑现。老人耕作了一辈子,也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回到最柔软的原点。两张合影、一瓶陈酒、一句“我可以闭目了”,成为他与邓小平之间最浓缩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