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常有人问一句直白话:光刻机这么费人费钱,咱们为啥非要上?按正常生意逻辑,一个国家、一个企业不都应该往“大盘子”“高周转”那套去吗?
前中兴通讯副总经理、复旦中国研究院特邀研究员汪涛说得很明白,经济学里有个词叫比较优势。谁擅长什么,就在全球分工里把那件事做到极致,大家靠贸易合作吃饭。如果没有美国制裁,中国本来对光刻机这种“小而精”的设备没兴趣,尤其是EUV这种尖端货。
现实摆在眼前。从2018年到2024年,ASML的EUV光刻机是绝对垄断,市场份额就是满格。可这满格并不意味着大市场,量小得惊人。2018到2019年加起来不过卖了四十来台,2020年三十来台,2021年四十来台,2022年也就是五十多台,2023年五十三台,2024年四十四台。全球一年加一起,EUV出货都很难超过六十台。
对于中国这种体量的市场,老老实实说,这类产品不划算。袁岚峰的分析也很切:人口基数大,企业习惯做能“一锅端”的大规模产品,价格压低、靠规模盈利,这种生意的算术清晰、风险小。反过来,那些市场体量小、技术门槛高的设备,从纯经济角度不吸引人,正常情况下没多少公司愿意跳坑。
问题是,“正常情况”被打破了。美国把芯片武器化,把设备和代工变成卡脖子的开关,一按就是一地鸡毛。2018年对中兴出手的第二天,中芯国际咬牙下单,拿出约一亿两千万美元去订一台初代EUV,这钱几乎等于它2017年一整年的净利润。设备最后没交付,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两件事:时间紧迫,风险是真实的;同时也说明这个产业工程量巨大,短期内没谁能撼动ASML的地位。
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上中国芯片一直是“强设计、弱制造”的分工,产品设计跑得快,制造外包给台积电之类的全球龙头,这本来是市场理性。直到出口管制升级、设备许可一扣、代工路线被掣肘,理性就变了形,中国不得不走一条更难也更贵的路——把产业链自己握住。
有人爱说“圆珠笔笔头”梗,过去几年外媒隔三差五拿这个当笑话。可真实情况是,太钢把笔尖钢啃下来了。2017年公开说能做,到2022年市场份额做到了近一半。这个材料的门槛在哪儿?在配方,在那些微量元素的比例和工艺窗口,别人不公开,你就只能在试错里滚。太钢靠着小步快跑,做出了直径两毫米多的不锈钢丝,能稳定供给制笔企业。价格更是把市场打穿,中性笔“量大管饱”,单支不到一块钱,笔芯几毛钱,规模一上来,全球相关材料的价格直接降了五六成。有媒体报道说太钢开最小一条线就能炼出够世界用很多年的墨水珠,这就是规模、就是供给侧的硬实力。
这故事不是拿来炫耀,是告诉你一个朴素的现实:当配方、设备、数据被捂住,中国的路只有“试错+规模”。光刻机同理。EUV不只是贵,一台上亿美元,更贵的是系统的协同和产业链的深度。反射镜要极致,光源要稳定,光学、化学、运动控制、真空、材料,一个点掉链子就全盘崩。全球能买得起且用得动的企业,屈指可数,基本就是那几家顶级代工和大厂。所以ASML的满格份额背后,是极窄的市场、极长的交付和极强的护城河。
可当外部把门一关,问题就变成“不是喜不喜欢、划不划算”,而是“有没有备份、手里有没有钥匙”。这也是为什么,你会看到国内在成熟制程上先铺台阶,一边把能国产替代的环节替一个是一个,一边在核心器件上做长线的技术攻关。有人吐槽慢,但这事的节奏从来不按季度报表走。
中国过去那套是典型“设计为王”的分工,多端跑、多样化,制造环节交给最强的全球玩家,这能把效率拉满。但当贸易逻辑被政治撬动,分工不再可靠,比较优势就得重新算。你可能会说,那就靠多曝光、多采购补窟窿?现实已经做过了:订单下过,许可卡着,设备停在路上。这种时候,战略与生意就交叉了:生意不大,战略很大。
近两年大家频繁讨论制造的“备胎方案”,其本质就是把单点风险拆成多点可控。芯片这块,成熟工艺加密生产、先进工艺能挤就挤,哪怕走多次曝光、走工艺换算、走设计优化,也要保持不断供。你看手机厂商里,有的新品用到了更先进的工艺,行业内都懂“它怎么做到的”,但更重要的是它传递出的信号:不依赖某一把钥匙,也能把门缝撬开一点。
从外部中国攻EUV是逆市场的选择;从内部这是被逼出来的系统性防御。就像圆珠笔的笔头,当年谁会觉得这玩意值得投入几年?但一旦打通,产业链稳定性、议价权和全球价格,都发生了变化。光刻机不会是一个能喂饱几千家公司的大盘子,它更像一个国家级工程,一两家牵头,几百家配套,时间拉长,容错率拉高,耐心做出来。
也别把这事浪漫化。这条路不会轻松,失败会很多,钱会烧掉,市场的掌声也不一定。但在“卡脖子”现实里,比较优势的定义已经改了:安全就是优势,掌握关键设备就是优势,能把供应链最危险的那几环握在手里,就是优势。
汪涛那句话其实直白:“如果没有制裁,中国本来不想做EUV。”现在想不想已经不重要了。有人把门锁上了,你就得学会磨钥匙。磨到能开门,不一定赚最多的钱,但能把命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