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性感”的。这个标签如同香水,自我踏入这座玻璃大厦的第一天起,便不由分说地附着上来,浸入我丝质衬衫的纹理,缠绕我高跟鞋的弧线。它成了一种预设的滤镜,透过它,我的专业被模糊成暖昧,我的高效被曲解为殷勤,连我递上一份文件时指尖的稳定,都似乎被读解成某种无声的邀约。
我的烦恼,并非源于那些掠过身体轮廓的目光——那是浅滩的浪,虽黏腻,却易退。真正的重量,来自于这“性感”标签对我存在的篡夺。它像一层透明的、坚韧的薄膜,将我与我真正的劳作隔开。
当我通宵厘清数据,将混乱的表格梳理成清晰的图表,他们点头,目光却落在我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唇上,说:“辛苦了,但也要注意美丽。”当我精准预判风险,在会议上提出关键性质疑,他们沉吟,嘴角却浮起一丝与议题无关的笑意:“没想到,你看问题这么‘尖锐’。”我的思考、我的判断、我夜以继日构筑的专业城防,在这层薄膜的折射下,都成了“性感”的某种注脚,一种意外增添的、可供玩味的“情趣”。
我成了一部小说里被反复描写的角色,却永远不是作者。我的意志与能力,被强行塞进一个名为“性感女秘书”的叙事框架里,情节早已被庸常的想象所预设。我渴望被“阅读”的,是我处理危机时的冷静纹理,是我构建逻辑时的严密针脚。但他们热衷“翻阅”的,似乎只是这具皮囊的装帧,并自行脑补其中庸俗的内容。
最深的孤寂莫过于此:你奋力言说,发出的却是他人的回声;你清晰存在,却被固化成一个扁平的、供人投射欲望的剪影。我的烦恼,是“我”与“她”之间的断裂。那个在数据与逻辑中穿行、用头脑而非身体搏杀的我,与那个在他们目光中被简化为曲线与符号的“她”,日夜撕扯。
于是,我学会了另一种语言。将套装穿成盔甲,将汇报词锤炼得滴水不漏,用无可挑剔的成果,一寸一寸地,去覆盖那层强加于我的薄膜。这很累,像是在逆流中雕刻冰柱。但每当我的方案被郑重采纳,我的预警被认真听取,那一刻,透明的薄膜会短暂消失。“我”得以从“她”的阴影中挣脱,呼吸一口属于创造者、而非被观赏物的、清冽的空气。
我知道,这场战争永无休止。标签随时会重新贴上来。但至少,我在学习如何让自己作为“作者”的存在,比他们想象中那个“角色”,更加确凿,更加不容忽视。我的性感,若有,也只能是我专业锋芒折射出的、冷峻的光,而非他们眼底那团温吞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