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7月,京郊的雨下得很急。小礼堂里刚结束一场简单的汇报演出,舞台下坐着的孙维世忽然被两名陌生人带走。旁观者只记得她转身时还轻声嘱咐一句:“道具别忘了收好。”没人想到,这会是她在人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二十多年前,1939年4月,苏联援华医疗专列驶出兰州车站。周恩来卧病在车厢,邓颖超与年仅十七岁的孙维世相伴左右。孙维世兴奋得睡不着,她反复向周、邓夫妇保证:“我一定要把戏剧学好,再回来给咱们的士兵演。”这一趟说走就走的旅程,给了她五年苏联国立戏剧学院的系统训练,也让她亲历了卫国战争的残酷,心底那团火越烧越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0年冬,举世瞩目的莫斯科会谈期间,二十八岁的孙维世首次担任代表团翻译。大会堂高耸的穹顶下,她的俄语字正腔圆,斯大林的身影映在她的眼镜片里。毛主席会后拍拍她的肩膀,“年轻人,好样的。”自此,她在政治舞台与艺术前线双线并进,看似前路坦荡。

然而感情的事,任何人都难以预料。1951年排演《保尔·柯察金》时,她爱上了主演金山。当时金山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但法律上依旧是张瑞芳的丈夫。风声进入西花厅,周恩来把养女叫去,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感情不是不能谈,破人之家,绝不行。”孙维世低着头,轻轻一句:“我认定了。”话落,彼此沉默。

婚礼还是办了,邓颖超替忙碌的周总理送去一对檀香木蜡烛。客人中有人私语:“这姑娘敢闯。”敢闯的代价不久后便显现。1952年,金山赴朝鲜拍片,又闹出“秘书事件”。彭德怀拍电报回京,“此事如何处置?”周恩来一口令下:押回国,开除党籍。舆论哗然,孙维世却选择站在丈夫一边。有人劝她:“再想一想。”她只回一句:“戏没谢幕呢。”

外界的非议并未阻止她的创作。1952年底,她排演《钦差大臣》,将俄式表演体系嫁接到本土舞台,蓝天野回忆:“那几个月,她几乎住在排练厅,嗓子嘶哑也不下场。”到1964年写《初升的太阳》时,她干脆搬进大庆职工家属区,跟油田工人同吃同住,改剧本、改台词,一晚上能点亮数十盏汽灯。首演当天,黑色工服成了演员的行头,周总理与叶剑英坐在最前排,灯光暗下,观众席悄无声息。

正因为太亮眼,风暴来临时,她成了第一批被点名的“问题人物”。1968年7月,她被以“里通外国”的罪名收监。关押地点一再更换,外人难以探知。周恩来连夜让秘书四处打听,得到的回复却是:“人已经不在。”那天夜里,他在办公室椅子上沉默坐足四十分钟,电话铃声响起也未伸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七天——从被捕到离世,仅一周。刑侦程序被草率跳过,尸体草草火化。多年后说起那一刻,监管人员只模糊记得“没有做解剖”。孙新世闻讯,奔走数处却无从追认姐姐遗骨。连对方“身份证明”都被告知找不到。她拦住工作人员,质问:“家属为何不通知?”对方耸耸肩:“不知道还有亲属。”气愤与悲恸在那一刻喷涌而出。

金山此时已在牛棚,七年零四个月,度日如年。1975年11月接到释放通知,他第一反应是去找妻子,一路跌跌撞撞赶到旧居,才知对方早已香消玉殒。他对孙新世颤声说:“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了。”此后,两人在北京西城一处老楼相依为伴,谈起往事,只能长叹。

1979年秋,全国文艺工作座谈会前夕,孙新世递交厚厚一摞材料,逐条复原姐姐的履历与作品。“她的冤屈要有人说清。”文件辗转到相关部门,卷宗翻阅间,终被认可。一纸批复下达:孙维世同志问题完全平反,恢复名誉。那一年,如果她尚在人世,也不过五十岁出头。

有意思的是,《初升的太阳》手稿在油田工人家里被珍藏了十余年,封面已被煤油烟熏得发黑。平反消息传来,老工人掉泪:“孙指导没食言,她真把我们写进了历史。”话剧最终重排,谢幕时灯光亮起,舞台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椅——正是当年她最爱坐的道具。场内无声,却分明听见很多人轻轻吸着鼻子。

历史并不会遗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她短暂的三十七年,留下十余部经典舞台文本,也留下一段让人唏嘘的情感传奇。周总理的那四十分钟沉默,无须语言;而孙新世空握的双手,则道出另一种漫长的苦涩。岁月已逝,剧场的灯还亮着,孙维世的名字仍在帷幕之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