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0月15日清晨,宣城南湖农场的值班钟敲过六下,秋雾刚刚散去,一辆绿色吉普停在场部门口,车门打开,郑维山拄着拐杖先一步下车。陪同的干部刚想伸手搀扶,他摆摆手,动作不紧不慢,似乎只是换了个任务点,而不是被“下放”。有人记得他当时轻声说了一句:“命令到哪儿,脚就到哪儿。”
安顿并不算周到。旧式砖瓦房潮湿阴冷,每间屋里只能点几个炭盆,不到半夜火星就熄。可郑维山并不在意,晚饭过后,他常披件旧军大衣坐在小方桌旁,一页一页翻《资本论》。农场社员纳闷:“这么冷,看得进书?”他笑笑:“冷的是屋子,不是脑子。”
安徽的这份“安排”看上去朴素,背后却牵出一段曲折的电报往来。负责安徽省工作的正是12军军长兼省军区司令员李德生。李德生曾在豫北、平津跟郑维山并肩,私交深厚;但他很清楚,此刻任何超出规定的照顾都要走程序。于是,一封千字报告飞到中南海,核心就一句:郑维山过去战功卓著,现应如何妥善生活?
毛主席阅后,只批六个字:“平津战役有功。”紧接着又补三个字:“待遇不变。”字少力沉,李德生手握批件,当晚就给宣城军分区打电话:立即配警卫、秘书、炊事员,不得延误。
毛主席为何点出平津战役?线索要回到1948年12月的新保安。那时华北战局胶着,傅作义调104军西援,意在解三十五军之围。二兵团主力昼夜兼程堵击,郑维山的三纵跑在最前,被称“飞兵”。敌我信息不对称,能否抢在104军前面,直接决定围城能不能封死。三纵从巩山堡出发到满城,全程山路,五百里。他大声一句令下:“跑也要跑到!”三天两夜,人马未歇,31日凌晨抵东抵村,抢先卡住要道。后续结果众所周知——三十五军覆灭,104军无功而返,平津战役外线的巨大隐患被拔掉。事后嘉奖电文三封,聂荣臻评价:“三纵飞行军,每一步都踩在对手心口。”
华北战场上,郑维山“不听话”也不少。沙城阻击那回,上级命令迟滞,他自行抽兵截104军侧翼。参谋提醒:“若失手,围城或破。”他掷地有声:“砍头砍我的,部队跟我上。”一声令下,三纵分兵两路,在沙城以南拉开拒马河防线,把援军硬生生堵了回去。后来中央军委电报嘉奖,这段插曲却很少被公开谈起。
毛主席向来欣赏敢于担责的指挥员。1966年10月底,八届十二中全会刚落幕,毛主席在人民大会堂会见首都工作组时,第一次与郑维山正式握手。老人家记忆惊人,开口便问:“三纵的郑维山?”得到肯定后,他笑道:“平津能这么痛快,你有份。”一句话,胜过千言表彰。
再往前追溯,郑维山并非一直锋芒毕露。抗战初,他在晋察冀军政干校任教,日子清苦,岗位却是幕后。机缘出现在1939年行唐前线。聂荣臻原本犹豫,后来索性空降他做前线总指挥。第一次作战会议,聂荣臻只说一句:“兵交给你,别让我失望。”行唐数役打得漂亮,郑维山就此被“钉”在华北,李先念、刘邓都想调他南下,聂荣臻多次回绝。甚至1945年他准备去延安学习,路过延安碰见聂荣臻,后者干脆撤了入学手续,拎着他回一线。外界笑称:“聂司令一把锁,谁也撬不开。”
这些插曲铺垫了今日宣城的“例外”。李德生拿着批件,三天内办妥食宿、警卫。有人好奇问他:“只是照顾饮食起居?”李德生摇头:“主要让他安心读书。”随后南湖农场出现了罕见的“小图书室”,三排简易书架,摆满马列著作和《毛选》。农场社员议论,这位老首长劳动之余常念叨“再看一遍”。夜深,屋外炭火灰白,屋里书页翻动,发出簌簌声,有人不由感慨:打了一辈子仗,还在读兵书。
1972年春,宣城疟疾暴发。郑维山高烧不退,秘书江永固急得团团转。按照当时规定,外出住院要层层批示。四天后,批文竟从北京传真湖口,毛主席亲批:送条件好的医院,立即动身。江永固带着批件冲进屋:“走,主席批准了!”郑维山愣住半秒,抬手摸摸被汗浸湿的额头,只说一句:“又给中央添麻烦了。”
很多年过去,宣城老职工回忆这段往事,最大的印象不是警卫哨兵,而是夜里亮着灯的那间小屋。窗纸昏黄,手电筒的微光扫过书页,炭火噼啪作响。那位满头白发的将军,翻过一页,又翻一页,像回看一段段急行军路程,脚步始终没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