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7日凌晨,北京的秋雨淅沥,西山军用电话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行动顺利”,电话另一端的伍修权看着话筒,沉默片刻才挂断。几个小时前,“四人帮”被一网打尽,参与筹划的他心里明白,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回到总参的办公室,墙上挂着那张1934年长征合影,照片里的伍修权才二十出头,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二十多年的外交、统战经历,把他同野战部队隔开了一段时间,可他与叶剑英的默契没有变。1975年叶帅一句“军队需要你懂业务的人”把他重新拉回军中,成了副总参谋长,也埋下了他未来坐镇特别法庭的伏笔。
1979年7月,中央决定审理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胡耀邦拿着名单逐个掂量,能在法庭上稳住场面的将军屈指可数,最后停在了伍修权的名字上。年初才从朝鲜归国访问的伍修权接到通知,先是皱了皱眉,随即答:“听组织安排。”
4月的北京乍暖还寒。担任“大法官”后,他跑档案馆、跑中央党校,抱着厚厚的卷宗熬到深夜是常事。有人劝他:“当年你是外交家,又不是政法专家,何必这么拼?”伍修权摆摆手:“我得像小学生一样补课,不能让坏人钻空子。”
为了掌握在押人员的真实状态,他数次踏进秦城监狱与北京军区看守所。1980年春末的一天,他透过单向玻璃第一次看到江青。牢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手表秒针的声音,江青坐在硬板床边,反复抹平裤腿的褶皱,神情有些恍惚。伍修权转头对随行干警低声道:“人倒是瘦了,可还是穷讲究。”
随后,他又观察了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的目光暗淡,昔日的骄横不见踪影;张春桥像木偶般僵直;姚文元则显得神情饱满,脸色甚至比几年前红润。伍修权暗自记录:“不同的心理落差,会在庭审中表现出来。”
正式开庭前,特别法庭安排了一场“实战演练”。饰演被告的同志熟悉案情,故意刁难,伍修权则端坐审判席,遇到假“江青”狡辩便抬手示意书记员查阅卷宗,再用条理清晰的法条逐一击破。演练持续三小时,一名参与者私下感叹:“真犯人怕是撑不过十分钟。”
1980年11月20日下午三点,法槌落下,庭审开始。王洪文率先被押上法庭,他低头不语;姚文元紧随其后,昂着头四下张望;张春桥步伐缓慢,眼神空洞;最后是江青。她走进来时抖了抖肩膀,理了理领口,仿佛仍在人民大会堂的台阶上。伍修权无声地注视,心里却早有定论。
宣读起诉书时,江青戴上耳机,没有插嘴,这与预审阶段的狡赖大相径庭。听到“阴谋篡党夺权”几字,她的指尖顿时收紧,但仍强作镇静。审判长问她是否有异议,江青只说了句:“我是主席的夫人。”台下旁听席传来轻微的叹息声,法庭气氛却更显凝重。
几经调查取证、合议评议,1981年1月25日判决公布。伍修权按程序宣读:“被告人江青,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话音未落,江青便高声喊叫,不外乎“我无罪”之类。因没有安装话筒,她的喊声在空旷的公堂里被迅速压低。押解的女警扣好手铐,带她离席。伍修权合上卷宗,对书记员点头示意,全程没有回头。
案件尘埃落定后,社会舆论沸腾,信件雪片般飞到总参。有人要求枪决,有人询问量刑标准。伍修权只在工作笔记上写了一句:“依法而行,乃最大公正。”
1983年起,他陆续辞去军内职务,仅保留一些民间组织头衔。有人问他为何不再过问政事,他答:“打过仗、做过外交、当过法官,该交棒了。”退休后,他多次以中苏友好协会副会长身份赴莫斯科,会见当年长征路上结识的老战友,谈起红军翻雪山过草地,语气依旧平静。
1997年11月9日,伍修权在北京病逝,享年八十八岁。十一天后,八宝山礼堂挤满了来自军内外的送别者,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罕见地延长播报时间,以记录来宾簇拥的场景。那一日,他的灵柩上覆盖着八一军旗,叶赫那、遵义、莫斯科、北京的往事,静静停歇在红色绸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