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15日清晨,延安东院门的旧木钟敲响六下,毛泽东叫来刚从前线赶回的李先念。彼时,西北决战已见胜负,第三兵团司令的名单还空着。按资历与战功,这顶黄呢呢军帽非李先念莫属,可毛泽东却让他坐下,递上一把湖北地图:“湖北很快解放,那里缺一位能管经济的人。”李先念抖动一下肩膀,弯腰接图,却没立刻点头。十余年摸枪握炮,突然要拿算盘,他心里有数:自己是门外汉。但一句“服从组织”终究脱口而出,态度仍旧平稳,正如十年前那场“连升五级”的风波。
把时间拨回1938年1月。李先念刚在延安马列学院结束短训,计划报考抗大深造。谁知谭政边走边说:“调你去一二九师当营长。”在红四方面军中,李先念年仅24岁就当过军政治委员,忽降数级,自然落差极大。可他只是掸掸军装:“去杀鬼子,岗位高低都行。”一句轻描淡写,让谭政转身就走,心里却犯嘀咕:若换别人,恐怕早红着脸争辩了。
第二天夜里,保卫处传话:毛主席要见李先念。窑洞灯影摇晃,毛泽东点着旱烟直截了当:“听说让你当营长,这么安排不公平。”他没等李先念答话,又问,“高敬亭熟不熟?”李先念点头。毛泽东沉吟片刻,手指轻敲书案:“去高敬亭支队任参谋长,可好?”短短一句,军衔跨度五级。李先念依旧镇定:“在哪儿打日军都一样,主席决定就好。”一句话包含了对组织绝对的信任,也道出他对个人进退的淡然。
支队参谋长到任后,李先念凭冷静与胆识稳住鄂豫皖抗日局面。朱理治拍电报到延安,建议将他长期留在边区。毛泽东读罢电文,抬手一拍大腿:“知人善任!”可见,公平不仅体现在调令,更体现在用人之道。
抗战结束,新中国呼之欲出。1949年春,李先念决定放弃兵团司令,南下赴武汉主持接管。那时,他胃病、神经衰弱困扰已久,每逢夜深剧痛难忍仍咬牙批阅文件。武汉解放后,货币更迭、粮棉收购、工矿复工诸事缠身。李先念先背政策,再请行家,找老会计抠数字,常常凌晨摸黑回宿舍。半年后,武汉米价居然稳在华中最低,周恩来发来嘉奖电:“经验可供各地参考。”
1954年初,中央筹建新的国家机关,需要既懂财政又年轻的干部。陈云看完各地推荐材料,圈出李先念名字,附上四条理由:年龄占优、数字敏锐、勤学肯钻、政绩突出。李先念刚在湖北站稳脚,忽闻调令,有些犹豫。老同事悄声劝:“财政部长是热锅,谁去谁烫。”他笑笑:“组织挑的担子,再热也得扛。”抵京那晚,他寄住北京饭店七号楼,把湖北账册带上火车,一路翻到天亮。
新岗位上,他把《资本论》第一卷放在办公桌左侧,两年读烂三本;财政口径、收支分类、票据编号全都手写卡片,见缝插针记忆。遇到棘手难题,就给陈云写条纸条:“此处不明,愿听指示。”薄一波回忆:“外行进门,三月即内行。”二十二年里,他主抓财政体制调整、预算改革、国库集中支付等重大方案,为共和国经济地基添砖加瓦。
1976年9月11日晚,北京医院的长廊静得出奇。华国锋以看病为由来到李先念家,开门见面便压低嗓音:“请替我问问叶帅,何时合适。”李先念点头,不发一语。两天后,他按约进西山,带回一句:“时机成熟,可行。”不多言,只做事,这一贯作风,在关键时刻显得尤为重要。后来局势迅速清朗,圈内都说:“先念的稳,顶得住风浪。”
回头看,从24岁少帅到83岁离世,李先念几番升降不改初心。营长也好,部长也罢,他认准一点:岗位是战场,公平要靠集体来维护,个人则以担当回应。毛泽东当年一句“这不公平”,成就了一段佳话,而李先念的宠辱不惊,更让后来者明白:胸怀若海,去留皆顺,兴国之志方能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