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夏天,檀香山的海风带着咸湿味道吹进疗养院。轮椅上的张学良突然合上手里的英文小说,低声叹道:“潘文郁,若还有来生,我愿亲自替你挡那一枪。”陪护的老战友愣了几秒,只听见窗外棕榈叶簌簌作响。少帅这一句自责,开启了一段尘封半个世纪的往事。

顺着他的回忆,时间回到1906年4月4日。襄阳东津湾的春雨刚停,潘家院落里新生婴儿的啼哭声打破宁静。祖父潘敬堂悬壶济世,父亲潘继贤教书为业、文字功底深厚。书卷、草药与江岸风声,共同塑出小潘敏锐好学的性子。五岁识字,七岁能背《资治通鉴》,乡里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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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五卅”枪声震醒江汉平原,19岁的潘文郁已是湖北学联骨干。有人问他为何屡次领头上街,他回一句:“国不国,家哪来?”口气稚嫩却决绝。同年冬,他相继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与中国共产党。

第一次国共合作给年轻人提供了双重身份的通道。1926年汉口北伐军誓师,他作为学生代表向国民党递交入党志愿,理由简单——“革命需要更大舞台”。在当时,这样的跨党籍并不稀奇,风云人物如苏联顾问鲍罗廷也认可这种做法。

27岁那年,他踏上去莫斯科的列车。硬座车厢摇晃三昼夜,抵海参崴再转圣彼得堡。短短半年,他便能阅读俄文政治经济学原著;课堂讨论时,教授索性让他当场口译。1928年6月,中共六大在莫斯科近郊召开,他受命为周恩来、邓颖超等人担任翻译。周恩来侧头对邓颖超轻声说:“这小伙子脑子快,有前途。”那句评价为后事埋下伏笔。

会议结束,党中央电示:潘文郁回国工作。归途不平凡,沿途白俄、伪满特务布点严密,他一路凭借流利外语装成留学回国的商科学生,顺利抵沪。随后进入中共中央宣传部,负责翻译及出版事宜,《资本论》第一卷第二、三册的中译稿正出自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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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局势骤变。1933年春,上海潜伏网被特务廖化平出卖,潘文郁在公共租界被捕。敌人既想榨出情报,又想制造“觉悟青年投诚”的宣传样板。多番酷刑无果后,他们逼他在报纸上声明“与共产党脱离”。表面妥协,暗地里他收到特科指示:保全身份,伺机再用。

同年冬,东北易帜后的张学良要招一名机要秘书,既通英语又懂马克思主义。冥冥之中,两条线交汇——特科安排潘文郁进入少帅幕府。刚见面,张学良把手里的英文《资本论》摊开:“译者的文字比原版还顺畅,说来惭愧,我才读懂三成。”潘文郁笑了笑:“理论不难,难在实践。”一句话让少帅眼前一亮。

随侍数月,两人常在奉天官邸灯下探讨国际局势。潘文郁借机陈述联共抗日的必要,每次都列举日军侵占东北的最新资料,引经据典,丝丝入扣。张学良虽身为国民党将领,但血脉里的家国情怀被彻底点燃,这直接影响了他后来与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的思想准备。

1934年夏夜,南京来电:加紧侦破共产党在东北的情报网。特科同时指示潘文郁收集东北边防与关东军动向。双重压力下,他像走钢丝。遗憾的是,几封加密电报落入军统之手,发报地点被锁定在少帅公馆附近。蒋介石借机质问张学良:“你的秘书替谁卖命?”张学良极力周旋,甚至提出把潘文郁调往西北,但蒋态度强硬:“大义灭亲!”

11月初,奉天警备司令部草草召开军事法庭,罪名是“通共”。审讯间歇,张学良单独见他。房里只有两人,少帅红着眼眶低声说:“我尽力了,却保不住你。”潘文郁答:“成败利钝,唯愿早日停止内战。”寥寥十五字,成为诀别。次日清晨,郊外树林传来三声枪响,他倒下时年仅29岁。

行刑后三小时,张学良命人用柏木棺收殓,亲笔写下一封家书寄往武汉:“潘君不负国家,奈何时局。”信却被审查机关截留,他深知再争辩只会让更多人陪葬,转而发誓此事终身铭记。

1949年5月武汉解放,时任政务院总理的周恩来打出加急电报,要求地方政府寻找潘文郁遗属,并按照烈士标准抚恤。组织终于在汉口江滩一处租界小楼找到他的妻子与一双年幼的儿女。因身份保密,母亲只告诉孩子们:“你们的父亲是个说真话的人。”直到建国后公布档案,他们才知父亲的全部故事。

漫长岁月过去,少帅的悔意从未散去。美国记者曾问他,如有机会与过去重逢最想说什么?张学良垂眼答道:“我欠他一句‘谢谢’,也欠他一条命’。”声音微弱,却胜过千言。

潘文郁的墓碑现立于襄阳市东津湾革命烈士陵园,碑文无华:“湖北襄阳人,革命者,生于1906年,殁于1934年。”来访者如果留心,会发现角落里刻着一句俄文,译成中文正是——“星火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