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下旬,鸭绿江面已是厚冰。沿江公路上,一列卡车拖着破帆布,车灯昏黄,风声灌进驾驶室。高岗就坐在最前面的吉普里,这趟路他走得不轻松:白天飞机低空扫射,夜里山路弯弯曲曲,稍一打瞌睡就可能冲进冰河。沈阳到大榆洞不到三百公里,他硬是颠了两天两夜。

车队在零点前抵达志愿军总部。山谷漆黑,唯有木板房里透出一点烛光。负责警卫的战士认出高岗,立刻通报。彭德怀闻讯快步迎出,身上披着棉衣,鞋底还沾着雪渣。两人握手时,屋顶落雪簌簌而下,谁也没顾得抖肩。

寒暄不过三五句,彭德怀把客人让进作战室。火炉里烧的烟柴噼啪直响,墙角一张大地图层层折痕,红蓝小旗插得密密匝匝。高岗放下挎包,眼睛却落在桌上一沓电报上——全是当天运输损失统计:桥梁被炸、车辆被毁、粮弹短缺。数字扎眼。

志愿军第一次战役刚结束,部队士气正高,但问题同样醒目:气温骤降、补给线绷紧、空中优势全失。高岗这趟出访,除慰问,最重要是把中央对“迅速整顿后方、确保二次战役”的指示带到前线。彭德怀打开他那口常年不离身的小皮夹,先递来陆海空各条补给方案,再问沈阳工厂复工进度。话题切得干脆,没有一句客套。

有意思的是,高岗此行还带来几箱食材。里面最珍贵的是三麻袋炒面。外人难以想象,这种在延安时期就被嫌“噎得慌”的干粮,正是前沿阵地的救命稻草——不生火、不占地、不惧低温。高岗把炒面往地上一放,笑声憨厚:“老彭,把它当熊掌吧,后面还有二十吨在路上。”彭德怀点头,却只说一句:“先给一线,火线优先。”

深夜一点,两人拆开地图,推敲下一步部署。彭德怀的思路仍是“诱敌深入”,但前提是粮弹能跟得上。他指着地图北侧三条山间小路:“这三条线必须在十二月下旬前抢通,否则第二次战役只能停在清川江”。高岗掏出小本子记下,末尾划线标注——路基加固、桥梁伪装、夜行昼伏。

正讨论间,门外响起脚步。一个高瘦的青年提着四只热水壶,推门而入,额头上冒着细汗。彭德怀抬手让他进来。高岗只觉面熟,却一时间想不起名姓。青年把热水放好,低声汇报翻译室整理的缴获文件,再匆匆退下。

等脚步声远去,高岗才询问:“方才那位小伙子是谁?”彭德怀掩不住笑意,说出一句轻松话:“毛主席的大儿子,临时勤务员兼翻译。”高岗愣住,半晌才吐一句:“他怎么不来看我?”彭德怀摇头:“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闲功夫与首长寒暄。”对话极短,却将战时节奏写得透彻。

高岗这才回忆起一个月前在沈阳饭桌上见过毛岸英。彼时岸英身着呢子大衣、神采奕奕;如今瘦了、黑了,还套着洗得发白的棉衣。高岗不由感叹:“战争真是磨人。”彭德怀淡声接道:“可也练人。”

翌日清晨,志愿军司令部召开后勤专题会。高岗、洪学智、莫文骅并肩坐在炕沿上,屋里飘着玉米面粥味。会议定下三件事:一,鸭绿江封冻后架设临时冰桥,短时突击运输;二,增设假桥、木制车壕迷惑敌机;三,东线新增四座野战医院,确保负伤能后送。一纸决定,全靠东北根底和本地百姓支援才能落地。

会后,彭德怀护送高岗到院门。雪面反光刺眼,山风卷着呛人的煤烟味。高岗临别前塞给彭德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沈阳兵工厂最新产出的迫击炮弹存量。彭德怀揣进军衣内袋,拍了拍:“有了它们,才好教麦克阿瑟老狗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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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岗乘吉普折返临江。途中遭遇美机扫射,他和司机索性钻进路旁防空洞,等敌机飞远才继续上路。车子一出山口,他回头望向深谷,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炊烟。短暂的静默之后,吉普加速,车尾卷起漫天雪粉。志愿军第二次战役的枪声,将在数日后沿清川江同时炸响。

数月后,中央军委决定成立中国人民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洪学智担任司令,高岗负责统筹东北地区支援。许多人以为这不过行政调整,实则是对那次深夜谈话的延续:前方能打多远,后方就得跟多远。

1951年秋,朝鲜平壤举办授勋仪式,志愿军多名将领获颁一级国旗勋章。彭德怀在受奖后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勋章,得分一半给两个麻子。”台下洪学智、高岗相视一笑,掌心早已勒出深深的老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