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深秋,北风初起,黄永胜在青岛崂山脚下安顿下来。彼时他身患肝癌,组织出于照护,将黄春光、黄春耀两兄弟同时调来,日夜陪伴左右,海风夹着潮湿气息吹进小院,日子静下来,昔日的硝烟却常在梦里翻涌。
城市安谧,他却闲不住。老式收音机里时常放着《西厢记》《天仙配》,唱腔一出,指尖跟着节拍敲桌面。黄梅小调悠悠,他却仿佛又回到枪林弹雨的岁月,眼神里时常闪过年轻时的凌厉。
一天夜里,黄春光收拾完药箱,随口问:“爸,您这一辈子遇见那么多首长,谁是您心里最好的上级?”话音刚落,房中灯影摇晃,黄永胜半晌无言,只盯着窗外海面。
许久,他低声道:“要是不把毛主席算进去,那就是罗帅。”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还有陶铸,我们在粤北时配合得好。”
儿子追问一句:“那林总呢?”黄永胜摆摆手,“林彪也是好上级,可是——”他叹了口气,“他跑什么跑嘛!”短短一句话,似刀锋划过往事。
时针倒回一九二七年金秋。罗荣桓率通城、崇阳两县起义队伍赶赴修水,与卢德铭警卫团会合,准备参加秋收起义。刚满十七岁的黄永胜,也在队伍里。那年路途艰难,夜露湿透军鞋,然而他记得罗荣桓挑着担子,边走边劝大伙儿“革命要靠自家人”。
三湾改编后,罗荣桓成了九连党代表。毛泽东亲手把“黄叙钱”改成“黄永胜”,勉励他“革命路上要节节胜利”。改名当天,他还没想明白其中深意,只记得罗荣桓在旁轻声提醒:“新名字,好好记,别再喊旧号。”
纪律课确实难上。当年的冬夜,九连四班战士偷了老乡柴火烤火。黄永胜一怒,抡手给了那战士一巴掌。次日,罗荣桓叫他过去,语气温和:“错的是他,你动手也错。打人能服几天?把道理讲明白,才能服一辈子。”这一番话,黄永胜终身难忘,自此再未随意动过粗。
此后数年,辗转长征、晋察冀、东北,黄永胜屡立奇功,也屡因暴脾气闹出风波。可每逢写小结,他总要提到罗帅——“给我指出短处,也撑我骨气。”战马嘶鸣的年代,温言良训往往能救人于骄矜与莽撞之间。
一九四八年辽沈战役,六纵肩负从彰武南下阻断廖耀湘退路的重任。野司急电传来,黄永胜心里门儿清——不到半天,他便丢下大件辎重,以轻装急行军突进姚家窝棚。电台没来得及架,队伍断联四十八小时,人却正卡在新民西侧要隘。战斗打响,冲击一波接一波,把廖兵团死死钉住,为东野合围赢得关键时间。战后,林彪电赞“行动神速”,罗荣桓也点名表扬“看得准、跑得快、下得狠”。
黄永胜对罗荣桓最佩服的一点,不是指挥艺术,而是那股“净化军心”的功力。红军初创时旧军队习气深重,罗荣桓四处立起“纪律牌”,亲自带头赔棉被、还鸡鸭。黄永胜私下感慨:“能让兄弟们敬服的,不是枪响,而是心服。”
进入五十年代,黄永胜一路高升,却也屡遭批评。志愿军换防前夕,他因私自过境香港被通报,这事传到北京,众人摇头,罗帅早已离世,没人再能当面敲警钟。 时间又跳到一九八三年。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黄永胜高烧不退,神志时明时昏。他紧握儿子手低声念叨:“军装…军装……”家人呈报后,很快送来一套五五式将官呢制服。换装那刻,他神情安定,像结束一场整装待发的检阅。四月二十六日凌晨,黄永胜闭上了眼,享年七十三岁。 回看青岛旧宅墙上,有一帧照片:年轻的黄永胜与罗荣桓并肩而立,背景是一九二九年的赣南山坡。岁月没能抹去相互扶持的气息。正因如此,晚年谈及毕生最敬的上级,黄永胜脱口而出的名字才会是——“罗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