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庆祝新中国诞生的礼炮声尚余余音,北京东交民巷的几处使馆却在深夜紧急加密电报,内容只有一句话:“催收清政府赔款,刻不容缓。”天安门广场红旗招展,与使馆里晦暗的灯火形成了鲜明对照。

事务由外交部三局接手。英、美、法等国先后递来照会,提出依据《辛丑条约》等项旧约,中国仍负有巨额赔付义务。文件中一连串银两、黄金、本票,分毫不减,时间表也列得清清楚楚。对方态度强硬:若不付款,将继续维持在华全部特权,并保留“进一步行动”的权利。

就在此时,几位从北平图书馆调来的青年职员,正在翻检厚重的旧账簿。他们发现,仅《辛丑条约》一项,原定本息折算成金美元已高达六亿美元;再加上洋行贷款、铁路借款、海关抵押债券,合计竟超过清库存银十倍。更荒唐的是,有些债券的到期日落在大清已不存在的年代,却还在不断计息。

对这些资料,毛泽东只看了一眼,便挥手示意人事先搁下。翌日的中南海会议上,他神情平静,却掷地有声:“这样的债,叫不叫‘坏账’?”会场一片静默。毛泽东接着说:“人民共和国不是清政府,也不是北洋政府,更不是蒋介石。要债的,劝他们回去翻翻国际法,再问问民心。”坐在一旁的周恩来轻推眼镜,补上一句:“让他们明白,新中国只对人民负责。”

这种立场绝非临场发挥。早在1949年6月,《共同纲领》起草期间,“废除帝国主义在华一切特权”写入条文,成为国家意志。随后成立的条约审查委员会,用了整整五个月把自鸦片战争以来各类条约、借款、租界协定分类归档。结论很清楚:对侵略性条约一律宣布无效,涉及主权的条款全部作废,合乎平等互惠精神者方可重新谈判。

有意思的是,西方列强并非没料到这种局面。早在1948年底,他们便在南京同蒋介石当局匆匆续签部分赔款协议,试图把旧债变成“新债”。谁知只隔了一年,江山易主,纸面承诺顷刻作废,“漂亮算盘”落了空。美国国会为此召开听证会,有议员拍桌抗议:“中国必须负起连带责任!”然而距太平洋万里之遥的人民政协会议厅里,没有人再准备为侵略者的火炮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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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驻华各国武官获通知:东交民巷的兵营限期交还,租界治外法权同步终止。英、美代表试图拖延,借口“财产安全难以保证”。周恩来只回复一句:“留下武器,我们负责保管;要走人,一个小时足够。”时限一到,解放军宪兵整队入内,轻轻巧巧接管了那片“国中之国”。

与此同时,真正需要偿还的债务,新政府却分毫不敢怠慢。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战火燃起,苏制大炮、米格战机一船接一船运到辽东口岸。根据协议,这些装备按五折计价,分期付款。1958年,中苏关系已显裂痕,莫斯科突然要求提前清账。外汇紧张到连铁路油料都要配给的中国,却在1963年年底前付清所有欠款,还提前三个月结清最后一笔利息,令苏方代表当场愣住。

为什么对苏联讲信誉,对西方说“不”?关窍在“公理”二字。清政府当年举债,是在列强炮舰威逼下的丧权条约,性质与平等互惠的国与国借贷截然不同。国际法界将这类债务称为“可恶债务”(Odious Debt),通常不应由后继政府承担。墨西哥在十九世纪就曾拒付类似债款,新中国只是再一次把原则写得更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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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如果1949年真的答应偿还,那时全国财政收入不足23亿元人民币,而清末赔款折算后至少合百亿元以上,全国吃穿用度统统不够,还谈什么恢复生产、抗美援朝、修筑成渝铁路?因此拒付,不是简单的逞意气,而是关乎国家生死的理性选择。

1955年,万隆会议期间,有西方记者追问周恩来:“贵国是否考虑在适当时候同意清债?”周恩来微微一笑:“世界上从未有哪个民族,被勒索之后还要感谢勒索者。历史翻过这一页,我们另写新篇。”翻译一出口,全场一阵窃笑,记者无言以对。

1979年,几位华尔街掮客再度挥舞清政府年代发行的“华胜铁路债券”,试图敲开中国重新对外借款的大门。外交部这回连回电都懒得发,只在新闻发布会上象征性回应:“该类债券因发行过程违法,早已失效,无可置疑。”话锋干脆,资本旋即偃旗息鼓。

从鸦片战争到辛丑赔款,中国在半殖民地泥淖里挣扎了一个世纪。到了1949年,一纸不屈的声明,将“割地赔款”、“治外法权”一并扫入故纸堆。短短几年里,租界回收了,外资银行失去关税扣押权,海关、盐务、邮政收回主权,长江江面再无洋枪炮舰横行。这不是一句豪言壮语的胜利,而是一系列硬碰硬交锋的结果。

当然,历史不容粉饰。新中国也付出了沉重代价:抗美援朝的炮火、三年困难时期的饥荒、国际市场的封锁,都在考验着新政权的韧性。然而,国家主权和民族尊严并不以贫富为转移,它们需要的是坚定的态度。毛泽东在1950年初说过一句略带幽默的话:“挨饿,总比挨打强。”这大概就是当时的集体心声。

往事尘埃落定,旧债单如今只剩博物馆里的残纸。条约审查委员会的档案录入工程仍在进行,年轻的研究者常被一串串离奇数字震惊:四万两白银赔一条命,一公里铁路抵押一个县的税收……这些数据提醒世人,任何主权让渡都不会是“零成本”。毛泽东一句“不还”,所砍断的,是延续百年的枷锁。

如果要给那场拒债作个总结,也许可以借用外交档案里的一行批注:“新中国之所以为‘新’,正在于它第一次以对等姿态进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