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屠杀的往事,那血淋淋的史实已经被记录在课本之中。但是某些细节,仅仅借助亲身经历的人讲述,所感受到的情形是不一样的。例如原日本海军士兵三谷翔,在晚年回忆1937年冬天于南京所见到的状况时,有一句话特别令人痛心:一到夜晚长江江面上常常飘浮着好些火球,这些火球忽明忽暗的。之后他才知道,那哪里是什么火球,而是日军在集体屠杀之后,浇上煤油进行焚尸灭迹所发出的光亮。
三谷翔是日本海军海风号驱逐舰上的一名信号兵。在1937年12月13日南京城被攻破的那一天,他所乘坐的军舰停靠在下关江面。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从上游漂来了四只竹筏,竹筏之上层层叠叠地堆满了中国人的尸体,尸体的高度达到了两米多。日军误以为是伪装的中国士兵,于是开枪射击了十几分钟,之后发现全是死人,便没有了反应。如此看来屠杀在城破的时候就已经大规模地开始了。
他更为震惊的是上岸参加入城式时所看到的景象。12月16日,他被派遣进城。从挹江门到中山北路,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的景象。在中山北路附近的一个广场,他看到有成堆的尸体,每堆至少有五六十具,地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死者中有很多是老人、妇女、孩子。有的是被刺刀捅死的,有的是头被砍掉的,一些全身赤裸,手还被反绑着。他说整座城市死一般的安静,很难看到一只鸟。除了日本兵之外,就只有零星的几个中国人举着日本国旗走过,因为如果不举旗肯定会被杀害。这种刻意营造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感觉难以呼吸。
最系统的屠杀发生在长江边。当三谷翔在舰桥上站岗的时候,他看到一车车的中国人被运到江边,日军使用机枪对他们进行扫射。惨叫声和机枪声相互交织在一起。屠杀在持续了几十秒之后短暂地平静下来,随后又再次重复进行。从12月18日他亲眼目睹开始,一直到25日离开南京,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进行屠杀的。对于尸体的处理,有的是挖坑进行掩埋,而更多的则是直接扔到江里。到了晚上江边焚尸的火光一点一点地闪烁着,就像是飘荡着的火球一样。
我认为三谷翔的证言具有一定的价值。他身为海军信号兵,并没有直接参与陆上的屠杀行动,更像是一个被迫的旁观者。由于他所处的这个特定位置,他的叙述较少有情绪方面的渲染,而是有较多冰冷的细节,所以也就更加真实。他之后提及当时舰队接到了严格的命令,不可以对外传播在南京的所见所闻,并且在回国休假的时候也被告知不可以跟他人谈论南京的相关事情。这种具有组织性的隐瞒情况,也就表明了日军高层是清楚自身所实施的暴行的。
三谷翔将这段历史在心里藏了将近六十年。到了1997年,他受到日本友人松冈环征集证言的热线的鼓舞,便毅然站了出来。他后来进行解释,打破沉默的直接缘由是右翼政客石原慎太郎等人公然否定南京大屠杀的言论,他认为应当说出真相。他还曾经在2007年,也就是南京大屠杀70周年的时候,以88岁的高龄回到南京进行忏悔,表示不将日本军队的暴行讲出来,不向南京人民进行忏悔,自己一生都不会心安。
这么来看,三谷翔的故事不单单是一个士兵的回忆。它还和记忆、沉默以及觉醒存在关联。他在年轻的时候被军国主义教育所洗脑,怀着为天皇效忠的热情去参加了军队。他亲眼目睹了暴行,然后在严令之下沉默了几十年。到了晚年却勇敢地站出来,成为了真相的揭露者。这种转变本身就是一个个人良知在历史重压之下逐渐苏醒的过程。
他于2017年9月9日在日本去世,终年98岁。松冈环女士一直对他进行采访。在生命的最后几周,他身体非常虚弱,说话不太清晰,但是还会断断续续地回忆在南京所看到的堆积得如同山一样高的死尸,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部,一边哭泣一边诉说。那段记忆深刻得仿佛刻在骨头里一样,一直到生命的终点还在折磨着他。
那么,江面上漂浮的很多火球,不再仅仅是简单的物理现象了。它们成为了遇难者没有安稳离去的灵魂的象征,也成为了一个士兵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噩梦。三谷翔的证词,与其他幸存者、西方目击者的记录一起,构成了否定论者无法动摇的证据链。历史常常就是这般,一个细节往往比宏大的叙述更具穿透力。很多夜晚的火光,不仅灼烧着长江岸边的泥土,还在一个偶然看到它的年轻日本兵心里,烫下深深的印记,最终让他在晚年的时候,决定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