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天很冷,地上凝着霜,风一吹,脸像刀割一样疼。
那时候,马占福正趴在山坡上,身上背着几十斤炸药。
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忽然回头看了眼身后,然后悄悄把手伸进衣兜,摸了摸。
那是他随身带着的录音机,临出发前,他对着机器喊了二十六声“娘”。
谁也没想到,这段录音,后来成了唯一的遗言。
这事儿得从1987年初说起。
那会儿,中越边境的老山方向还在打零星的战。
战争没完全结束,也没全面开打。
你说它是和平吧,炮火还在响;你说是战争吧,又不像当年那样大规模推进。
双方都有点僵着,但谁都不肯让步。
167高地,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变得特别关键。
这地方离中越边界线不远,越军早年抢了过去,还在山上修了不少火力点,屯兵洞一个挨一个。
站在那儿,能俯瞰我军不少阵地,简直就是插在心口的一根钉子。
我军早就想拔了,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直到1987年1月,情况终于有了变化。
兰州军区接防后,决定主动出击。
目的很明确:干掉敌方的核心据点,打乱他们的部署,顺便鼓一鼓我方的士气。
行动代号叫“黑豹”。
一共挑了88个人,分成两个突击分队,任务就是拿下167高地。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是难。
这些人不是普通兵,基本都是打过仗的,有的已经是老兵了。
有爆破手,有机枪手,有突击队长,还有熟悉地形的侦察兵。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冲锋,而是一次“差不多等于去送命”的任务。
当时队里有个规定:出发前每个人都要写遗书,万一回不来,好歹能给家人留点念想。
马占福那年才20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憋了半天,拿起录音机,只说了两个字:“娘。”然后又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喊了26声。
这段录音,后来被他的战友带回了后方。
正式行动是在1月6日的凌晨。
第一批出发的是11名突击队员,带队的是马玉革。
他们身上背着的是炸药包、手榴弹、爆破筒,重得难以想象。
那段山路,不长,也就一百多米,可越军在高地上设了火力网,稍有动静就会开火。
战士们得匍匐前进,一点声响都不能发出。
他们从凌晨四点多爬到六点半,才摸到指定位置。
那会儿天还没亮,四周死一般的安静。11个人趴在离敌人不到15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电台里传来命令:继续潜伏,等后续部队到位。
就这样,他们就在那儿一躲就是整整20个小时。
第二天凌晨,战斗打响。
5号洞是敌人一个重要的火力点,王全有、郗文华、李秋平、董永安几人负责爆破。
结果刚潜到洞口旁边,一发炮弹落下,郗文华当场牺牲,李秋平和董永安都受了重伤。
王全有想冲过去救,可董永安拼命摇头——他怕因为一点动静把整队人都暴露了。
这时候,董永安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记住的动作。
他从身上摸出一枚手榴弹,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怕的就是自己疼得叫出声。
等王全有再看他时,他已经没气了。
另一边,马占福和李国胜正冲向敌人掩体。
他们成功炸毁了一个防御工事,但马占福没来得及撤退,腹部中弹,肠子都流了出来。
他咬着牙,用三角巾勒住伤口,继续往前爬。
敌人把爆破筒扔出来,他又推回去。
最后,他干脆用身体堵住了洞口。
他喊了一声:“班长!”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当天上午七点,敌人的主要火力点基本上全被摧毁。
但越军反应很快,调来支援部队,开始疯狂反扑。
阵地上伤亡惨重。
马玉革左臂被炮弹打穿,差点休克。
可他还是带着剩下的人冲向敌军指挥部,用手榴弹和炸药把山洞炸塌。
那一炸,直接干掉了14名越军。
可事情还没完。
越军很快又组织了特攻队,来势汹汹。
马玉革和严树军二话不说,带着炸药堵路。
他们打退了敌人,但严树军伤得太重,肚子上全是碎片。
通讯员郑武军为了恢复联络,冒着炮火举起指挥旗,最终被炮弹炸中,当场牺牲。
战斗一直打到下午五点。
那时,第一突击队只剩下八个人。
全员负伤。
马玉革昏迷了一阵,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爬到阵地高处,把李秋平等烈士的遗体拖了回来,还救下两个伤员。
到了下午五点多,最后两名突击队员撤出阵地。
这一仗,我军牺牲61人,重伤无数。
敌人被歼灭380多人,18个屯兵洞被炸平,60炮、重机枪、火箭筒、冲锋枪、手榴弹等一大堆武器都被缴获。
马玉革后来被授予“战斗英雄”称号,郭继额、宋飞、王全有、马治军等人都立了一等功。
有意思的是,从那以后,167高地再也没丢过。
参考资料:
解放军总政治部宣传部编,《老山英烈》,解放军出版社,2008年。
郭继额口述,李广志整理,《血染老山:一名突击队长的回忆》,云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
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战史编写组,《中越边境自卫作战战史·老山方向》,军事科学出版社,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