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韦杰呢?让他给我站出来!那个师长叫什么名字?我要撤了他的番号!”
一九五一年五月底,志愿军司令部那个简陋的指挥所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彭德怀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作战地图上,那力道大得,连桌上的红蓝铅笔都跟着跳了起来。
在场的参谋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见过彭老总发这么大的邪火。
但这火发得是一点都不冤。就在几天前,志愿军六十军下属的一八零师,整整七千多号大活人,在撤退回防的途中,就像是进了绞肉机,几乎是“凭空消失”在了朝鲜中部的崇山峻岭里。
这可是七千人啊,不是七千个数字。
你说这是跟敌人拼光了?要是真拼光了,那是烈士,是英雄。可这一回情况太复杂,这七千多人里头,除去战死的,有五千多人是被俘或者失踪了。这在咱们志愿军入朝作战以来的战史上,简直就是破天荒头一回,是个没法交代的巨大损失。
这事儿传回来的时候,整个司令部都傻眼了。都知道志愿军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那是把美国人打得满地找牙的队伍,怎么会在第五次战役的尾声,出这么大个篓子?
这事儿吧,说起来全是血泪,更像是一场巨大的“阴差阳错”凑成的一个死局。咱们得把日历往前翻一翻,回到那个充满硝烟和泥泞的五月。
02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一日,这日子口,第五次战役其实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那时候战场上的形势,说白了就是咱们的后勤跟不上了。战士们背的那点干粮,那就是七天的量,吃完了就得饿肚子。子弹也打得差不多了,炮弹更是金贵得不行。
这时候,对面的“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这老小子是个绝对的鬼才。他哪怕是天天蹲在坑道里研究,也把志愿军的规律给摸透了。他发现咱们有个“礼拜攻势”的规律,就是攻势再猛,也就撑这七天。
于是,李奇微搞了个极其实用的“磁性战术”。
啥叫磁性战术?说得通俗点,就是你进攻的时候,我就坐着汽车坦克往后跑,跟你保持个二十公里的距离,不跟你硬碰硬;等你粮草耗尽、精疲力竭想往回撤的时候,我立马像块嚼过的口香糖一样粘上来,甩都甩不掉。而且这一次,他不光是粘人,还专门盯着咱们部队之间的缝隙钻。
彭老总看出了苗头不对,立刻下达了全线北撤的命令。
一八零师接到的任务,是个地地道道的苦差事——给主力大部队断后,还得负责掩护好几千名伤员。
这活儿不好干,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但军令如山,师长郑其贵也没二话,带着部队就在汉江南岸布防了。
那个时候的一八零师,其实已经是个空架子了。
还没开打阻击战,这支部队在之前的进攻战里就已经伤亡惨重。很多连队打得就剩下二三十个人,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成百上千的伤兵。因为没药也没车,这些伤兵只能靠战友抬着,甚至有的还得自己爬。
本来嘛,按照兵力部署图来看,一八零师虽然位置突前,但左右两边是有兄弟部队护着的。
左边是一五军,右边是六三军。这两个军那是出了名的能打,只要这俩兄弟在侧翼顶着,一八零师虽然苦点累点,但至少屁股后面是安全的,侧翼也不会漏风。
可坏就坏在“沟通”这两个字上,有时候战场上的胜负,就在这一句话之间。
二十二号那天,美军那边的动作那是真快。十几个师的兵力,那是开足了马力往咱们的空隙里钻。坦克轰隆隆地开路,天上飞机跟苍蝇似的嗡嗡乱叫,李奇微这就是冲着要把咱们分割包围来的。
这时候,原本在右翼的六三军,因为正面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再加上接到了撤退命令,这一撤不要紧,关键是撤退的时候,中间出了岔子。
战场上的通讯,那时候全靠电台和两条腿。六三军撤退的时候,并没有及时跟旁边的一八零师通个气。
你没听错,战场上最怕的事发生了:友军撤了,我还在坑道里蹲着呢,而且我还完全不知情。
这还没完,这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左边的一五军一看,哎?右边怎么没动静了?以为大伙都撤了,为了避免自己被包围,也跟着撤了。
这下好了,汉江南岸的阵地上,一八零师直接成了一座孤岛。
左边没人,右边没人,前面是美军的主力大军,后面是茫茫大山和正在收紧的包围圈。
03
师长郑其贵这时候还蒙在鼓里呢。
到了五月二十三号,一八零师居然还接到了军部的命令,让他们原地阻击,再坚持几天。
此时此刻,一八零师的阵地上,那叫一个惨烈。美军的侦察机飞得那叫一个低,几乎是贴着树梢飞,飞行员的脸都能看清楚。地面的坦克轰隆隆地把口子越扎越紧,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阵地上砸。
底下的副师长段龙章和参谋长王振邦都是老兵油子了,一闻这味儿就不对。这哪是阻击战啊,这分明就是被人包了饺子了!
两人急得直跺脚,跑到师部跟郑其贵说:师长,这还守个什么劲啊?两翼都没人了,咱们成光杆了!再不跑,全师都得撂这儿!咱们得一边打一边撤,往北面山上钻!
但郑其贵这人,是个典型的“老实人”,也是个执行命令不过脑子的“铁头”。
他看着那封“原地阻击”的电报,脑子里就一根筋:上级没让撤,我坚决不能撤。这要是放在以前的阵地战里,那是英雄本色;可放在这种已经被敌人机械化部队包围的绝境里,这就成了催命符。
战场上的机会,那是稍纵即逝。
就这么一犹豫,也就几个小时的功夫,美军的机械化部队利用速度优势,已经把一八零师所有的退路都给封死了。
此时的一八零师,惨到什么程度?
粮食早就断顿了,战士们饿得眼冒金星。这五月的天,山里的野菜刚冒头,大家就只能在山上挖野菜,甚至啃树皮充饥。弹药也快打光了,很多人手里就剩几颗手榴弹,连刺刀都卷了刃。
最让人心碎的,是那一千多名重伤员。
因为没有药品,伤口感染化脓,整个山谷里都弥漫着一股让人绝望的气息。担架早就不够用了,很多轻伤员互相搀扶着,重伤员躺在地上,看着师长,那眼神里全是信任,但也全是无助。
到了五月二十四号,上级终于发来命令:北撤。
可这时候才想走?那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美军已经形成了铁桶一般的包围圈,把一八零师死死地按在驾德山这块小地方。一八零师就像是掉进了陷阱里的困兽,左冲右突,撞得头破血流。
04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六号,这是最黑暗的一天,也是六十军军史上最痛的一天。
一八零师被压缩在极其狭小的区域里,四周全是敌人的炮火声。
军部韦杰那边也急疯了,他当然知道一八零师的处境。他派了一八一师和一七九师想要去接应,但距离太远,中间隔着好几层美军的防线,根本冲不进来。
郑其贵站在山头,看着满山的伤兵和饿得站都站不稳的战士,手里攥着那份最后的电报,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后来也成了争议最大的地方,也是让无数人扼腕叹息的根源。
郑其贵下令:砸毁电台,烧毁密码本,部队分散突围。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分散突围”。这四个字,在那种绝境下,说好听点叫化整为零,说难听点,就是“各自逃命”。
这命令一下,部队的建制彻底乱了。
你想啊,部队作战,靠的就是一个组织,一股气拧成一股绳。这绳子一断,大家往哪跑的都有。加上又是黑夜,又是深山老林,又是敌人的围追堵截。
有的团往东跑,一头撞进了美军的坦克阵;有的营往西跑,直接掉进了悬崖沟里。漫山遍野都是被打散的兵,到处都是枪声和喊杀声。
最惨的还是那些伤员。
咱们志愿军有个不成文的死规矩,那就是绝不丢下一个战友。但在那种绝境下,带着伤员根本走不动,走就是一起死。
很多重伤员为了不拖累战友,为了给大部队留一条生路,就在担架上,含着泪,拉响了自己怀里那颗最后的光荣弹。
那场面,真的不能细想,全是血和泪。山谷里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每一声爆炸,都代表着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
最后,师长郑其贵、副师长和参谋长倒是突围出来了,带着大概四千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防线内。但剩下的七千多人,有的战死,有的被俘,有的在深山老林里失踪了,再也没能回家。
05
这就是一八零师那个悲剧的真相。
当郑其贵衣衫褴褛地站在韦杰面前,再后来站在彭德怀面前时,那种场面,比杀了他还难受。
彭德怀虽然发了那么大的火,虽然拍桌子要撤番号,但等到冷静下来,把前因后果调查清楚后,也没真的撤销一八零师的番号。
为啥?
因为彭老总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不能全怪郑其贵一个人。
咱们复盘一下这个死局:
第一,友军撤退不通知,导致侧翼大开,这是协同配合出了大问题。六三军撤退虽然有他的理由,但没通报就是没通报,这个锅甩不掉。
第二,上级情报不准。那时候咱们没有雷达,没有空中侦察,对美军的动向全是靠猜和地面侦察,这一误判,就是几千条人命。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咱们那时候的国力确实不行。后勤补给跟不上,让战士们饿着肚子打仗;通讯设备落后,导致命令传达不及时。军长韦杰晚年提起这事儿,也是满肚子苦水。
韦杰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咱们对现代化战争的理解确实不够,拿着打国民党那一套去打全机械化的美军,吃亏是肯定的。”
这话听着扎心,但确实是大实话。
一八零师的那几千个兄弟,不是不勇敢,他们是在用血肉之躯去对抗钢铁洪流。
比如那个五三九团五连,直到最后时刻,还在高地上跟敌人拼刺刀。全连打得只剩下最后几个人,硬是打退了敌人八次进攻,还夺回了一个阵地。他们不是逃兵,他们是真正的硬汉。
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了,再去争论谁对谁错,再去指责当年的指挥官,其实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真正的历史,往往就是这样残酷且无奈。没有什么神机妙算,也没有什么如果当初。
有的只是那漫山遍野的英魂,和那个时代为了国家拼尽全力的一代人。
那个年代,咱们是在交学费,但这学费交得太贵了,是用鲜血交的。
那些活着回来的人,像师长郑其贵,后半辈子都活在深深的自责里。那种心理上的折磨,可能比战场上的枪林弹雨还要疼。
至于那些永远留在朝鲜大山里的七千个名字,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他们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他们的牺牲,换来了咱们后来军队的正规化建设,换来了咱们对现代化战争的深刻认识。
这大概就是战争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样子吧。没有电影里那么浪漫,只有生死别离的痛,和不得不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