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挤到脚不沾地的候车大厅,如今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当年春运时彻夜喧嚣的摊贩叫卖,早就被冷清的空气取代。
那些扛着蛇皮袋、攥着皱巴巴车票奔向远方的身影,也渐渐成了回忆。
继运营40年的湖北傅家坡客运站关停后,武汉汉口北客运中心、河南周口综合客运总站等一批客运站接连离场,广州、海南、成都等地的客运枢纽也纷纷谢幕。
一年亏损上千万的重压下,遍布全国的客运站正遭遇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在高铁、网约车、私家车的夹击下,这些承载一代人青春的站点,真的会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吗?
01
上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是客运站独领风骚的黄金岁月。
那时高速公路尚未普及,高铁更是遥不可及的概念,客运站成了连接城乡、串联梦乡的重要枢纽。
深圳沙井汽车站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兴起,它开通了覆盖两广、两湖、四川、贵州等十多个省市的上百条线路,日输送旅客峰值突破万人次。
站长刘恒记忆里,这座车站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送走背着行囊外出求学的学子,迎来揣着致富梦想闯荡深圳的打工人。
2006年入职的保安杨涛,在这儿一干就是15年。
他最难忘春运时的忙碌,旅客摩肩接踵,连去厕所都要挤半天。
周边小旅店一房难求,卖炒粉、摆地摊的商贩能闹腾到后半夜,数着零钱笑眯了眼。
番禺市桥汽车站的辉煌同样深刻。
作为老番禺人出行的必经之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它每天人声鼎沸,想买张车票得提前半小时排队,稍晚一步就只能望票兴叹。
从2004年到2021年,这座运营35载的车站累计发送428.89万班次,运送旅客超4000万人次。
那些年,一张薄薄的汽车票,一头连着家乡的炊烟,一头系着远方的灯火。
客运站里的喧嚣与拥挤,成了无数人关于奋斗与离别的共同记忆。
那时的客运站,不仅是交通节点,更带动了周边餐饮、住宿、零售等产业的繁荣。
它见证了中国城镇化进程中最汹涌的人口迁徙,也承载了无数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渴望。
02
没人能想到,曾经风光无限的客运站,会在短短十几年间跌入谷底。
压垮它的,是高铁、网约车、私家车组成的“三重夹击”,更是时代发展带来的出行方式变革。
高铁的崛起,是对客运站最致命的打击。
相比客车的颠簸缓慢,高铁以速度快、舒适性强的绝对优势,迅速抢占了中长途出行市场。
京津冀铁路开通后,北京到天津的汽车客运量锐减七成。
沪昆高铁全线通车,长沙至怀化的大巴上座率直接跌到三成到四成。
只要高铁线路延伸到哪里,沿线的客运站就会面临客源断崖式下跌的困境。
经营福厦线的客运公司,甚至不得不计划出售大巴车辆求生。
网约车和私家车的普及,则彻底瓜分了短途出行的蛋糕。
网约车的出现,打破了客运站的固定线路限制,拼车、租车的灵活模式,加上线上购票的便捷性,让人们再也不用顶着烈日寒风排队买票。
而私家车价格的亲民化,更是让家庭出行有了新选择。
一台10万元左右的普通轿车,就能满足日常出行需求,再叠加节假日高速免费政策,自驾出行的性价比直线飙升。
越来越多人愿意自己掌控方向盘,想去哪就去哪,不必再迁就客车的固定班次。
民航的下沉,进一步挤压了长途客运的生存空间。
随着航线网络不断加密,机票价格越来越多元化,很多长途线路的机票价格与客车票价差距逐渐缩小,而飞行时间却只有客车的几分之一。
对于追求效率的旅客来说,民航自然成了更优选择。
在多重冲击下,客运站的经营状况急转直下。
曾经利润丰厚的客运企业,如今不得不压缩利润空间,富临运业、宇通客车这些行业标杆,短短五年间利润严重缩水,股价暴跌至谷底。
客源减少导致收支失衡,缩减规模、裁员降薪成了无奈之举,最终只能走向停业的结局。
03
面对关停潮,大城市的客运站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纷纷开启转型之路,试图在时代浪潮中找到新的生存坐标。
有的客运站跳出了单纯的交通功能,向复合型商业体转型。
青岛汽车东站打造的主题车站,引入了餐厅、文创产品售卖区,把候车大厅变成了小型商业空间,让旅客在等车之余能逛街消费。
有的则选择主动拥抱新的交通枢纽,构建多点串联的服务网络。
贵阳金阳客车站在大学城、高铁站周边设立了12个服务点,打通了与高铁、地铁的接驳通道,为旅客提供“门到门”的便捷换乘服务。
还有的客运站瞄准了旅游市场,推出特色套餐产品。
将汽车票与景区门票、酒店住宿捆绑销售,打造“车票+门票”“车票+酒店”的一站式出行方案,把客运服务与旅游消费深度绑定,吸引了不少休闲出行的旅客。
这些转型尝试,虽然没能让客运站重现昔日辉煌,却为它们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也让人们看到了传统交通站点的更多可能性。
不过,转型之路并不平坦。大城市的客运站转型,需要投入大量资金进行改造升级,对于本就亏损的企业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压力。
而且,转型后的客运站需要面对商业、旅游等领域的激烈竞争,能否真正站稳脚跟,还有待时间检验。
04
当大城市的客运站在转型中艰难摸索时,在广袤的乡村和偏远山区,客运站依然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它没有被时代淘汰,反而成了保障民生出行的重要纽带。
对于农村地区不会开车的居民来说,客运汽车是最经济实惠的选择。
不用承担车辆保养、维修、油费等成本,花上几块钱、十几块钱,就能直达县城赶集、就医、走亲访友。
在私家车尚未普及的偏远山区,客运汽车更是唯一的出行依靠。
蜿蜒的山路上,一辆辆中巴车穿梭其间,连接起一个个散落的村庄,为山里人打开了通往外界的窗口。
有人说,现在农村私家车越来越多,客运站早晚要被取代。
但事实并非如此。
私家车虽然灵活,却无法覆盖所有偏远地区,而且对于经济条件一般的家庭来说,养车的成本并不低。
客运汽车则能以较低的成本,满足大规模人群的出行需求,尤其是在一些交通不便的地区,它的存在关乎着当地居民的基本生活。
那些行驶在乡村小道上的客运班车,早已不是简单的交通工具。
它们承载着农村居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维系着城乡之间的物资与人员交流。
在土路上,依然会有村民朝着驶来的客车挥手,这一幕,成了客运站坚守使命的最好见证。
05
从人声鼎沸到门可罗雀,从盈利丰厚到年亏千万,客运站的兴衰,是中国交通事业飞速发展的缩影。
它的落寞,不是被时代抛弃,而是交通升级换代的必然结果。
大城市的客运站在转型中寻找新生,乡村的客运站在坚守中履行使命。
它们从未真正消失,只是以不同的姿态,继续服务着不同的人群。
或许,未来的客运站不再是人山人海的交通枢纽,但它会以更多元的形态,留在城市的角落、乡村的路口。
那些关于客运站的记忆,那些背着行囊的身影,那些挥手告别的瞬间,都将成为一代人心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只要还有人在土路上招手,那辆承载着希望的班车,就会一直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