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是“美腿”，是“好身材”，是行走的“好气质”。这些词汇像闪光灯，精准地打在我身体的某些部位，将之从“我”这个整体中剥离、放大，赋予其独立的价值与观赏性。我成了一尊活动的、由特定曲线与比例构成的容器，人们赞美容器的形状，却很少问及其中盛放着什么。
这份“美”，首先是一份苛刻的物理契约。它要求我每日与地心引力、肌肉记忆、新陈代谢进行一场无声的谈判。我必须知晓如何站立，才能让小腿线条延伸到最优雅的长度；必须懂得如何行走，才能使步伐既具韵律又不失轻盈；甚至坐下时，双腿交叠的角度都需经过计算，以维持那份从容不迫的“气质”。这并非天性，这是一种习得的、近乎本能的身体语法。我的职业，便是将这套语法书写到无可指摘。
然而，最深的悖论在于：这被极致凸显的肉体之美，在某种程度上，要求我成为一个“虚空”。镜头与目光聚焦于我的腿、我的姿态，我的面部表情需要与之匹配——通常是疏离的、内省的、不带强烈个人情绪的。我的思想、我的疲惫、我昨夜读过的书或做过的不安的梦，都必须被小心翼翼地隐藏在这具完美的形体之后。我提供一种纯粹的、可供凝视的“形”，而我的内在，那个复杂的、会困惑会软弱的“我”，则被期待保持静默，如同博物馆里名画旁不显眼的简介牌。
于是，我时常感到一种分裂。镁光灯下，我是光的导体，是线条的诗歌。但回到只有自己的房间，当紧绷的肌肉终于松懈，当“姿态”被“瘫坐”取代，那个真实的、会酸痛的、有赘肉也有关节弹响的身体才重新归来。镜中不再是为展示而存在的“美腿模特”，只是一个疲惫的女人。这落差，便是这份“美”所附带的、不为人知的轻盈的疲惫。
我渐渐明白，人们所称羡的“好气质”，或许正是这种“虚空”所散发出的氛围。它是一种经过高度自我管理后的、剔除了杂质的平静；是一种将身体掌控到极致后，流露出的、近乎非人的淡然。这气质，是纪律的副产品，而非灵魂自然的光晕。
因此，我不再将这具身体视为“我”的全部。它是我工作的工具，是我与世界对话的一种独特方言。而我，是那个使用工具、驾驭语言的人。真正的“我”，藏在那精准的线条之下，在镁光灯熄灭后的寂静里，在能够欣赏落日而不必思考如何构图摆姿的、那些稀松平常的瞬间中。我的腿或许承载了众人的幻想，但我的灵魂，只在自己的节奏里散步。美是容器，而我，是那选择往容器里倒入何种晨昏与思绪的、唯一的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