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55年初秋的北京,中南海。
国防部长办公室里,彭德怀正伏案审阅一份文件。窗外传来整齐的口号声——为新中国的首次授衔大典,各部队正在加紧排练。
"报告!"门外响起洪亮的声音。
"进来。"
陈赓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名单,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彭总,这是最终确定的授衔名单,请您过目。"
彭德怀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突然,他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住了:"这个彭启超...定的是上尉?"
"对啊,"陈赓凑过来看了一眼,"启超同志在解放战争中表现突出,担任代理副团长期间立过两次大功,完全符合上尉标准。"
彭德怀的脸色沉了下来,把名单往桌上一拍:"胡闹!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授上尉?我看给个中尉都算高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陈赓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彭德怀会有这么大反应:"彭总,您这就不讲道理了。启超的战功摆在那里,年龄不是问题嘛。咱们解放军不讲论资排辈那一套。"
"你少给我戴高帽!"彭德怀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他是我侄子,这个身份就够特殊了,现在还给高衔,别人怎么看?"
陈赓也不退让,拿起名单指着上面的记录:"您看清楚了,四平战役中他带一个连挡住敌人一个团的进攻;渡江战役时又是第一个冲上南岸的。这样的战绩,授个上尉怎么了?"
"那是他该做的!当兵打仗天经地义,立了功就该骄傲了?"
门外,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劝架。彭老总发脾气不稀奇,但和陈赓将军吵得这么凶还是头一回。
陈赓把名单往沙发上一扔,双手叉腰:"彭总,您这就是不讲理了。启超从来没仗着是您侄子搞特殊化,人家是靠真本事打出来的。您现在非要压他的衔,对得起孩子这些年流的血汗吗?"
"你懂什么!越是我的亲人,越要严格要求!"
"严格要求不等于不公平!您这是矫枉过正!要是启超表现一般,我第一个赞成压他的衔。可现在人家明明够格,您非要压一级,这让其他指战员怎么想?他们会说彭总对自己的侄子太苛刻了!"
彭德怀大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赓,肩膀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窗外的操场上,一队年轻军官正在练习正步。
"老陈,"彭德怀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你还记得启超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吗?"
陈赓愣了一下,气势顿时弱了几分:"记得...那孩子不容易。"
02
七月的太行山。1942年的八路军总部外,哨兵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昏倒在路边,赶紧将他抬到了医务室。
当彭德怀闻讯赶来时,少年刚刚苏醒,瘦得脱相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到彭德怀的瞬间,少年"哇"地哭了出来:"大伯!我是启超啊!我爹和二伯都...都..."
彭德怀如遭雷击,一把抱住骨瘦如柴的侄子,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此刻泪如雨下。
原来,彭启超的父亲彭荣华和二伯彭金华都是被反动派杀害的。十二岁的启超亲眼目睹二伯被捕,又亲手安葬了被敌人杀害的父亲。在乡亲们的帮助下,他一路乞讨,跋涉千里寻找大伯,路上几次险些病死饿死。
"大伯...我爹临死前说...说让我跟着您...继续革命..."小启超抽噎着说。
彭德怀紧紧抱住这个彭家唯一的血脉,声音哽咽:"好孩子...从今往后,大伯就是你的父亲..."
办公室里,彭德怀转过身,眼中闪着泪光:"老陈,我把启超当亲生儿子啊...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让他有一丝一毫的特殊化。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带他的?"
陈赓默默点头。他当然记得,解放战争时,彭德怀硬是把刚满十六岁的启超送上了前线。很多人都劝他,彭家就这一根独苗了,留在机关更安全。彭德怀却说:"我的侄子不上前线,谁家的孩子上前线?"
03
令人欣慰的是,彭启超没有辜负大伯的期望。枪林弹雨中,他迅速成长起来,不到二十岁就当上了代理副团长。陈赓还记得上次见到启超时,那个曾经瘦弱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军官,眉宇间依稀可见彭德怀的影子。
"彭总,"陈赓的语气软了下来,"我理解您的苦心。但您想过没有,如果启超知道自己是因为您的关系被压衔,他心里会好受吗?"
彭德怀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你以为我是为了做给别人看?错了!我是不想让这孩子飘起来。军衔高了,容易骄傲自满。他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可这是组织决定,不是您个人能左右的。"陈赓据理力争,"授衔委员会经过严格审核,认为启超符合上尉标准。您这样横加干涉,才是违背组织原则。"
彭德怀的眼睛又瞪了起来:"陈赓!你今天是跟我杠上了是吧?"
"我是就事论事!"陈赓毫不退让,"您要是不服,咱们去找毛主席评理!"
"你!"彭德怀气得脸色发青,突然一拍桌子,"陈赓!我可是国防部长,这件事我有权处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彭德怀一生最反感以权压人,今天竟被逼得说出了这样的话。
陈赓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摇摇头:"行,我这就去通知授衔委员会,把启超的军衔改为中尉。"
彭德怀长舒一口气,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老陈,你别往心里去...我..."
陈赓摆摆手,苦笑着往外走:"我懂。您这是'爱之深,责之切'。就是可怜启超那孩子..."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彭德怀一人。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彭启超刚来太行山时拍的,瘦小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眼神却坚定如钢。
"启超啊..."彭德怀轻轻抚摸着照片,喃喃自语,"大伯不是不为你骄傲...只是怕你被这身军装压垮啊..."
授衔典礼那天,天安门广场上红旗招展。彭启超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中尉的队伍里,身姿挺拔如松。仪式结束后,他迫不及待地找到正在和几位元帅说话的彭德怀。
"报告中尉彭启超,向首长报到!"启超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中满是自豪。
彭德怀上下打量着侄子,嘴角微微上扬:"嗯,像个军人样子了。"
一旁的贺龙笑眯眯地拍拍启超的肩膀:"小伙子不错啊,听说你本来该授上尉的?"
启超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笑道:"报告贺帅,我觉得中尉挺好。大伯常说,当兵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保家卫国。"
几位元帅相视一笑,陈赓冲彭德怀挤挤眼:"彭总,您这侄子教得好啊!"
彭德怀难得地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替启超正了正军帽:"走,回家吃饭。你婶子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望着叔侄二人远去的背影,陈赓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老彭...明明心疼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夕阳西下,彭启超突然停下脚步,郑重地对大伯说:"大伯,谢谢您。"
彭德怀诧异地转头:"谢我什么?"
"谢谢您一直这么严格要求我。我知道,您是怕我辜负了这身军装,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彭德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走吧,菜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