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上旬,新疆喀什以南的高原依旧寒风刺骨。第十五团特务连的先遣班沿着冰封河谷缓慢前行,一条早已模糊的土路把他们领向一座据说荒废多年的边境哨所。行前,团首长交代过:“那里可能没人,也可能什么都有,务必小心。”没人把这句话太当回事——直到木门吱呀拉开,八张陌生而憔悴的面孔同时转过头来。
房间里静得可怕,空气中夹杂着干柴灰尘的味道。注意到对方肩章的样式,警惕骤然拉满。领队下意识握紧步枪,对面却传来一句嘶哑的呼喊:“终于来换防了?”简单一句,将彼此的时间差暴露无遗。
这八人穿着破旧的青蓝色军装,棉絮几乎全部外翻,袖口却仍系着老式陆军标志。身份证明一经核对,尴尬的现实摆在面前——他们属于1946年上调赛图拉哨所的国民党边防队,按原定计划一年轮换,却被无情地遗落在海拔四千米的荒芜山口整整四年。
要理解这场意外,就得把时间往前再拨。赛图拉所在的瓦恰山谷,公元前即为丝绸之路南道要冲;1877年左宗棠收复新疆后,清军在此插下木桩、搭棚围栅,确立巡防线。虽是临时建筑,意义却重大——谁控制谷口,谁就掌握南疆通往印度的山隘。
民国初年军阀频换,边防一度空虚。1928年南京政府成立后,交通部下辖边务处,同年向赛图拉增派两个排并修筑弹药间。此后十余年,哨所规模虽小,却肩负着阻止英国殖民势力北上的重任,长期以骡马驮运维系补给。
环境可谓严苛:夏日沙尘裹着炽风,冬夜能把铜壶冻裂。史料记载,最困难年份,每人每日仅一碗糊糊,巡逻时还得将干馕塞进军帽保温。正因如此,换防成了士兵唯一的期待。
1946年5月,新一批八人小队抵达赛图拉。交接完毕,前任拍着队长王保山的肩膀低声叮嘱:“无论外头多乱,只要命令不到,哪儿都别去。”一句话后来被王保山反复咀嚼。
当年国共战局迅速翻转,南疆电台常因暴风雪中断。1947年底,上级最后一次来电仅一句“坚守待命”。自此之后,天线再也没捕捉到任何讯号。士兵们守着破旧的报话机,干巴嗓子喊了几百遍“请指示”,回应却只有回声。
给养也跟着断掉。靠山吃山,他们用破工兵铲挖出冻土里的野葱和芦苇根;打碎冰面捕到的雪鱼,被风一吹立刻结霜。“多撑一天,也许明天就见到旗号。”王保山常这样鼓励下属。时间一长,鼓励成了自我暗示。
1949年10月1日,北京传来开国典礼礼炮声,他们却无从知晓。彼时的赛图拉,风雪仍旧把一切声息裹在峭壁之间。可贵的是责任意识没有被极端环境磨灭。每日升旗、哨楼点名、夜间三班轮值,程序一项不少。
1950年3月,解放军的脚步终于抵达。见面那刻,双方同样震惊。特务连指导员提出先做身份甄别,王保山爽快配合,交出日志、武器与哨卡图纸。八个人的日记里,最醒目的句子是“×月×日,未接指令,继续坚守”。对比台历,他们已连续记录1460日。
“现在听我口令,全部移交,原地休整。”解放军班长下达命令的一瞬,王保山轻声回答:“遵命。”简单二字,意味着四年孤守的终点。随后八人被护送至喀什,接受政策教育和健康检查,身体虽然消瘦,精神却出奇平静。
有意思的是,特务连检视哨所物资时发现两样意外收获:一堆保存尚好的清代巡边木牌和一架仍能运转的旧式测距仪。木牌的落款“光绪三年”揭示了赛图拉百年边防史,测距仪则见证了不同政权对这一关口不变的重视。
解放军接管后,对哨所进行了三次扩建。公路通车、被褥换新、报务员常驻,传统的骡马驮队成为后勤补充。昔日“孤岛”逐渐融入南疆防线。至1962年边防对峙紧张时,这里早已配备无线电、迫击炮和独立炊事班,早期守将的苦寒岁月不再重演。
值得一提的是,王保山等人后来选择留在内地定居,两人考入人民解放军军政大学,其余转业到地方农场。相聚时提起赛图拉,他们仍难掩自豪。“那是咱们守过的地方。”短短一句,回荡着边关军人共有的倔强。
至此,这段小小哨所的特殊遭遇才完整呈现:一纸未送达的换防令,将八个年轻人锁定在边境高地四年;时局巨变又让他们与故国错位。幸运的是,职责与韧性把他们撑到见证新军旗升起的那天,也让许多人重新认识了“坚守”二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