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5日凌晨,衡宝公路南侧的灵官殿一带仍弥漫着硝烟。135师官兵简直是贴着心脏在前进,他们的师长丁盛骑着战马,裤腿上沾满红土。谁也没想到,这支“闯入牛魔王肚子”的部队,竟闯出了全线突破的缺口。林彪晚间拿到战报,第一句话脱口而出:“丁盛,这小子还真敢。”此役后,“丁大胆”的外号就在四野传开。
衡宝一战让丁盛在高级将领中崭露头角,却也把他推到新的抉择:如何在“敢”之外,再添几分“谋”。战场上,丁盛习惯用穿插、分割、兜击解决问题,他信奉“猛冲”二字。可和平年代到来,单凭血性远远不够,许多老同志劝他沉下心读书。丁盛嘴上答应,脚步却总闲不住。
时间拨到1953年7月的金城。54军第134师第402团在巨里室缺口硬顶25次反扑,打到最后子弹都用脸盆接雨水冷却。军长丁盛跺着脚说:“给我再顶住二十分钟!”结果不只二十分钟,直到停战协定签字阵地都没丢。志愿军总结金城反击时,把“防御韧性”单列成条,范例就是54军。倘若说衡宝让丁盛“名声大噪”,那么金城才让他真正站稳“硬骨头军长”的位置。
1962年中印边境冲突爆发前,丁盛悄悄领着130师沿雅鲁藏布江溯源而上。行军途中,河谷里氧气稀薄,炊事员点火都要抱着干草快跑。11月16日清晨,“瓦弄”作战命令下达,丁盛没多说废话,只交代一句:“以十小时为限。”战后统计,印军三个营加一个旅直分队几乎全军覆没,境外媒体纷纷用“刀切黄油”形容54军的推进速度。丁盛仍旧那套打法:速度、穿插、断后路,一气呵成。
然而,战功累累的他在文件桌前却常常发怵。将星之路越走越高,会议记录、请示电报接踵而来,厚厚一摞文件,有些外文缩写他连认都认不全。秘书一次善意提醒:“首长,您得抽空读点书。”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打仗行,舞文弄墨真不行。”
1971年8月27日晚,湖南省军区大院灯火通明。毛主席南巡抵达长沙,第一批见面名单里就有丁盛。寒暄过后,主席突然问起延安整风读书的往事。丁盛本能地挺胸汇报:“我当年只啃了《矛盾论》《实践论》两本,其余的没啃透。”主席点点头,没作评价。
三天后,也就是8月30日,毛主席再度约谈丁盛等人。席间,主席目光锐利:“你们会不会写文章?”众人面面相觑。场面短暂沉默后,丁盛干脆承认:“文盲,外国书更看不懂。”毛主席抬手一摆:“我希望你今后多读点书。”声音并不高,却掷地有声。
这句嘱托对丁盛撞击极大。有人回忆,谈话结束后的深夜,他在住处点灯看《苏德战争回忆录》,边看边用铅笔圈画。两个月后,南京军区作战参考资料栏里,多了一份《瓦弄战役要点复盘》,作者署名“丁盛”。不少年轻参谋读完都说:“首长的写法,比战斗檄文还过瘾。”
1973年冬,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丁盛调任南京军区。此时的他桌上常年放着三本书:《毛泽东选集》《战争论》《孙子兵法》。开会前他习惯随手翻几页,有时遇到生涩译文就拉秘书:“看看人家克劳塞维茨怎么说‘重心’,咱别理解错。”下属暗地里议论:这个“丁大胆”变了,敢打更肯琢磨。
丁盛晚年最大的消遣是下象棋,最爱用“车”绕侧翼横扫。象棋局面给他的启示是:不仅要冲,还要算。一次,棋友韦祖珍被他“车沉底”后感慨:“丁司令,下棋还是老脾气——猛!”丁盛却摇头:“猛要有路,不看两步是要输的。”
1999年9月25日,丁盛在南京病逝。整理遗物时,亲属在床头翻出一本翻得发黄的《世界战争史》,扉页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字:多读点书,丁盛。
长沙那间灯火通明的会客室已远,主席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当年的“丁大胆”把目光从突击阵形延伸到了浩瀚书海。战争年代锻造了他的胆魄,和平年代则磨出了他的深度。读书未必改变战术,却足以拓宽战略眼界,这或许正是毛主席两度谈话真正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