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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海边能带走烦恼与忧愁。仿佛海浪是一种清洁剂,能冲刷掉心底的泥泞。可当我走向海,我并不期待一场盛大的洗涤或治愈。我走向它,如同走向一座巨大而古老的校准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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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烦恼与忧愁,在城市里是有形状、有重量的。它们是一封未回复的邮件,一段理不清的关系,一个悬在头顶的截止日期。它们具体、尖锐,如同棱角分明的碎石,硌在生活的鞋子里。然而,面对海,这些碎石瞬间失重了。并非海风将它们吹散,而是海的尺度,重新定义了“重量”与“尺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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伫立岸边,目力所及是地平线那无懈可击的弧。它不理会你的焦虑,它只是存在,用亿万年的沉默与广阔,将你的所有心事衬得无比渺小、无比短暂。海浪的节奏是地球上最古老、最恒定的节拍——涌上,退下,永无止息。在这永恒的运动面前,我那因一时得失而起的忧愁,显得像孩童为一颗糖果哭泣般,虽真实,却瞬间失去了悲剧的庄严。海不给我答案,它只是将我置于一个更大的时空坐标里,让我自己的烦恼,在对比中自动调节了音量,从刺耳的尖叫,降格为背景里一段可以忍受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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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是另一种语言。它腥咸、湿润、充满力量。它不由分说地穿透你的衣衫,带走皮肤上黏腻的汗与都市的尘嚣。更重要的是,它持续不断地发出声响——那不是噪音,而是自然界最纯净的白噪音。这风声、浪声,构成一个庞大的声学屏障,将内心那些喋喋不休的自我对话、反刍的思绪、无用的担忧,统统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寂静中,头脑反而获得了罕见的真空与清明。这不是逃避,而是重置。是让过于拥挤的内心舞台暂时清空,好让真正重要的东西——比如呼吸,比如心跳,比如眺望远方时胸膛涌起的、那一点本能的敬畏——重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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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离开时,烦恼的“内容”并未消失。那封邮件依然待回,那个问题依然无解。但我带回了一个被“校准”过的自己。我的感官被海风洗刷得敏锐,我的时间感被潮汐拉伸得悠长,我的存在感在无垠的蓝面前被重新确认:我如此渺小,我的烦恼又何足道哉;我此刻能站在这里呼吸、感受,这本身已是莫大的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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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不曾带走什么,它只是提供了一个无法被任何人事扭曲的、绝对的参照系。我的忧愁并未溶解于海水,它只是被放置在了更为浩瀚的背景下,显出了它原本的、有限的尺寸。而这份认知,便是海赐予我的、最珍贵的无愁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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