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4月4日凌晨,北京城仍是一片寂静,距离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男团决赛还有六个小时。灯火通明的中南海里,值班人员来回奔走,毛主席却反复叮嘱:“电视一定调好信号,不许出半点差错。”他要亲眼看看年轻小将庄则栋能否顶住压力,为中国捧回第一个男团世界冠军。
十年前,庄则栋还只是天津武术学校里一个瘦弱的孩子。家里殷实,父亲却担心他体质羸弱,硬把他送去练拳。六年打熬下来,步伐敏捷、腰马合一,这套底子日后完全移植到乒乓球上,形成他近台猛烈抢攻的雏形。
1956年,16岁的庄则栋第一次进工体,看完国家队对日本选手的表演赛,他兴奋得彻夜不眠,第二天蹬着破自行车跑遍北京胡同,找寻能借他一支球拍的球友。年少好胜的念头,就是在那天彻底扎根。
三年后,北欧举行斯堪的纳维亚公开赛。在哥德堡的体育馆里,他和搭档李富荣连续鏖战五场夺冠,又顺手把男团冠军一并带走。瑞典记者脱口而出:“小老虎。”外号由此传回国内。
中国队内部的竞争同样激烈。一次队内选拔赛,庄则栋连胜十四局把老大哥容国团逼得满头大汗。赛后容国团拍拍他的肩:“你这拍子出球太快,像拔短刀。”这句玩笑提醒了庄则栋,他开始系统改良“短挥拍”,省去过长引拍,只留爆发瞬间。
1961年男团决赛第五盘,他对阵日本主力星野展弥。比分登上12平,场边的周恩来总理握着记分本不发一语。电视机另一头,毛主席盯着屏幕突然扬声笑骂:“我的小祖宗,快给我拿下来吧!”一句戏谑,却把屋里气氛点燃。庄则栋连轰三板快抽,16比12终结比赛,中国队历史性夺冠。
男团夺金仅仅开了个头。1963年、1965年,他把单打冠军连续三届攥在手里,成为中国乒坛第一个“三连冠”。冷兵器一般的弹打技术,让欧洲选手一碰即碎。国际奥委会官员赛后摇头道:“没人见过这样的速度。”
然而1966年风向急转,国家体委被军代表接管,体育活动一度停摆。庄则栋被下放山西介休的煤矿,白天挖煤,晚上在昏暗油灯下对着墙壁挥拍。矿工老陈看他打空气球,乐呵呵地说:“小庄,还惦记那点小球啊?”他只是笑笑,没停手。
1969年,周总理批示“让小庄回北京恢复训练”,京西宾馆的地下室再次回荡球拍击球声。与此同时,美军深陷越南,华盛顿着急寻找新的战略突破口。尼克松把目光投向北京,乒乓球意外成了最佳媒介。
1971年名古屋世乒赛,日方刻意把中美两队隔离。偏偏美国选手科恩一脚踏错车门,钻进中国队大巴。队里静得可怕,连翻译都低着头。车子缓缓启动,庄则栋从背包里取出杭州织锦,递给科恩:“送你留作纪念。”一句轻描淡写,打碎了双方的隔膜。
这块织锦被科恩逢人便秀,第二天登上日本各大报纸头版。周总理连夜把报道送进游泳池畔的毛主席卧室,主席放下报纸,沉吟半秒:“让美国队来北京。”半小时后,外交部发出正式邀请,一颗乒乓球撬开了尘封二十二年的国门。
1972年2月,尼克松踏上首都机场。欢迎队伍中,庄则栋站在前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步意味着什么。4月,他又率中国队回访美国,白宫会见时尼克松握着他的手说:“你用球拍做了我们的外交官。”这句客气话可不是恭维,田纳西州到处挂满写着“Ping-Pong”字样的横幅,民意的热度肉眼可见。
成名带来荣耀,也引来暗流。1973年,庄则栋被推上国家体委副主任的位置。运动员出身的他更习惯球场节奏,处理人事却显笨拙。一次会上,他竟面对老上级王猛严厉批评,底下人面面相觑。从此,关于“庄则栋站队”的流言甩都甩不掉。
粉碎“四人帮”后整顿体育口,庄则栋被隔离审查四年。离开北京时,他骑着那辆旧28自行车,带着一只旅行包就走。多年后回忆此事,他淡淡一句:“那包里只有两条球拍,每样东西都跟球有关。”
1985年,婚姻破裂,儿子判给前妻,生活归零。次年,他遇见日本翻译佐佐木敦子。对方曾在71年世乒赛上想找他签名未遂,这份迟到十四年的缘分让两人很快走到一起。因涉外婚姻审批卡壳,他跑到时任天津市委书记李瑞环家中说明情况。李瑞环挥手:“我要是不帮你,岂不比国民党还差?”报告后来直达邓小平,批示仅三个字:“可以,同意。”这成为邓公唯一亲笔批准的婚姻申请。
晚年,庄则栋定居北京东城区普通楼房。邻居常见他拎着菜篮晨练后顺便买菜。有人认出他,惊讶地问:“世界冠军怎么还住这儿?”他摆摆手:“乒乓拍大小,哪有官大官小。”言语里既有达观,也藏着一点淡淡的自嘲。
2013年2月10日,庄则栋因病在北京去世,终年73岁。病榻旁的那幅杭州织锦,被妻子一直保存。织锦背面,他用钢笔写下八个字:“小球旋转,大国转身。”短短一行,概括了他与祖国同呼吸的前半生,也映照了那枚乒乓球曾经击出的巨大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