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4月的一个午后,中央机关大院里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倡议推行火葬的签名正在进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革命家依次落笔,旁观者只觉那一行行名字沉甸甸。然而十六年后,一位老人却用微弱语调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请求,这便是传奇而又倔强的何香凝。
何香凝早年从画案与讲坛中走出,转身踏入硝烟弥漫的革命洪流。1925年8月20日,丈夫廖仲恺在广州惠州会馆前被暗枪击中,她跪在血泊里,泪水与尘土混杂,却说:“革命未成,我岂能退。”从那一刻起,这位女画家将颜料盒换成了战斗檄文。
一九二七年,上海枪声密集,蒋介石“清党”令似霜刀。何香凝当众斥责蒋介石,拒做其婚礼证婚人,并宣布辞去国民党职务。她深知再留南京只会被软化,于是辗转欧洲、东南亚,以画会友,以字募款,暗中接济被追捕的共产党人。
1932年一·二八淞沪战火炸醒了江南夜色。何香凝设立妇女救护站,募集棉衣药品;见蒋介石推诿援军,当场摔筷:“此菜再好,挡不住前线的子弹!”会场一片寂静,蒋介石尴尬地低头拨弄军帽,却依旧按兵不动。
全面抗战爆发后,年近六旬的她在香港组建中国妇女抗敌后援会。大批纱布、药片、罐头从维多利亚港出发,穿过封锁线抵达晋察冀前线。那时有人劝她“歇歇吧”,老人挥手:“倘民族不存,丹青又有何用?”
1949年春,古稀之年的何香凝抵达北平西直门,周恩来亲自迎上台阶,两人对视,皆红了眼眶。她被推举为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与毛泽东、朱德并肩出席开国盛典。闲暇时,她仍爱画虎,笔锋劲烈,毛泽东看后笑称“虎中有龙气”。
进入和平年代,周恩来偶尔到她住所,细看墙上新作,顺手为《喜鹊牡丹图》题下八字:“鹊报援朝胜利,花贻抗美英雄。”知情者皆晓,总理从不随意题画,这一次却破了例。两位老人相视无言,眼角却含着暖意。
1961年“百老庆寿”聚会上,周恩来举杯请在座百位耄耋长者二十年后再聚,何香凝扶杖点头,眼神透着少年般的明亮。谁料十年不到,她已卧病协和医院。1971年夏,她耳背严重,周恩来探视,俯身在耳边大声询问:“还有何愿望?”病床上的她艰难吐出四字对话:“我不要烧。”这是唯一的对话,却把周恩来心头击得生疼。
签字倡导火葬的总理沉默良久,握住老人手背,哽咽重复:“不烧,不烧。”一句承诺,当场敲定。医护人员在旁轻吸一口气,时间仿佛静止。何香凝眉头舒展,闭目小憩,一丝笑意掠过苍白唇角。
1972年9月1日清晨,这位九十一岁的巾帼长者静静合上双眼。遗体暂厝中山公园中山堂,仅三日,灵柩即由邓颖超、廖承志等护送南下。南京站月台,许世友司令员率警卫营列队肃立,绶带飘动,秋风凛冽,站台上一片压抑的哽咽声。
廖仲恺墓旁,早在三十多年前就预留了并排石龛,碑面被重新刻上“廖仲恺何香凝之墓”十字。下葬仪式简单而庄重,没有隆隆礼炮,只有松涛掠过钟山。墓门合拢一刻,廖承志抬袖拭泪,轻声背诵:“金陵无限好,来到正清明。”
许多年后,人们在中山陵园的青檀树下看到两座并肩墓冢,左侧刻“仲恺”,右侧刻“香凝”,字迹遒劲,仿佛仍在诉说那句旧誓——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火化倡议书依旧静静收藏于档案库,而一纸例外,写满了对革命伴侣最朴素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