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初春前夜,苏南的风仍带着刺骨寒意。就在二月上旬,中央专列自北向南驶入南京站,列车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和江面汽笛声交织,宣告一次关乎国计民生的考察正式展开。
这趟南下从沪宁线上陆续停靠,行程排得很紧。毛主席此行最关心两件事:其一,战后恢复情况是否跟得上中央计划;其二,城乡货币流通是否平稳。南京只是第一站,但从这里能摸到华东经济的“脉象”,他想亲自把一只手按在这根大动脉上。
省委提前把西康路33号后院那幢两层小洋楼清了出来。柯庆施忙前忙后,连窗缝都仔细贴了绒条保温。杨尚昆、罗瑞卿随行,安全、秘书、警卫各有队形。到站那一刻,陈毅、谭震林都在月台迎着寒风;夜色里,檐角残雪映得军大衣一抖一抖。
有人心疼首长劳顿。谭震林压低嗓门劝:“主席,路程远,天又冷,留在北京打几个电话就行。”毛主席搓了搓手背,没有多话,只甩下一句:“泥土冷不冷,要踩了才知道。”
第二天早晨,众人先去了中山陵。山风绞着松涛,人群簇拥,口号声几乎把台阶震得嗡嗡作响。原定下午再赴雨花台,罗瑞卿评估现场轨迹,担心安全,劝主席留步。毛主席点头,临时改去紫金山天文台。行程调整,但调查主题没变——凡涉及民生,必须现场取样。
紧接着,专列继续南下。苏州、无锡沿线的地方干部轮流上车汇报。就在苏州站短暂停车期间,市委书记刘中提到一个数字:最近储蓄出现下滑。原本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引来了主席的眉头一皱。公开数据背后是否有情绪波动?是群众手头紧,还是对银行信心不足?他当场记进了笔记本。
列车夜行,车厢顶灯昏黄。简单饭后,毛主席把几位老熟人叫来谈谈:罗瑞卿、杨尚昆,再加上“谭老板”谭震林。三人围着一张小折桌,铁轨低吟像鼓点。
主席突然抬头:“大家都把家底亮亮,银行里各存多少?”语气平静,却像探照灯。罗瑞卿笑答:“十块。”杨尚昆接茬:“我八块。”
随后那目光落到谭震林身上。“谭老板,你可别藏着掖着。”毛主席故意带了半分打趣。谭震林摸了摸后脑,憨憨一笑:“多了点,三十几块。”一句话,引得车厢里哄然。毛主席拍了拍桌面,笑骂“富农”,又认真补了一句:“群众爱不爱存钱,不光看利率,也看干部的表率。”现场瞬间安静——玩笑背后,其实是警示。
“谭老板”这称呼,不是一天炼成。时间往回拨到1941年,谭震林奉命从皖南赶赴东路,任务是拉起队伍建立根据地。为蒙混日伪哨卡,他索性换上雪白衬衣、背带西裤,外罩长衫,再扣顶铜盆帽。同行几名健壮警卫摇身成“伙计”,一行人就像典型江南绸布行掌柜。常州站查证时,日伪军盯着他的“良民证”半天无疑。到达根据地后,这出戏在部队里被传得神乎其神,“上面来个真老板”便这样叫开。
有意思的是,毛主席第一次听说后也觉得贴切。战火纷飞,“老板”得自负盈亏,决断利害;战区也是生意场,亏本就要赔血。谭震林做事爽利,还肯替下级撑腰,“谭老板”遂成顶头称号,一直沿用到1953年的列车夜谈。
从南京到上海,再到杭州,这趟视察持续近两个月。毛主席沿途反复强调储蓄、物价、征购三件事要拧成绳:银行钱袋必须鼓起来,粮食仓廪不能空,工业原料运输要跟得上。眼看春耕临近,决策层需要一张清晰的收支表。谭震林回到华东局后,照章把“首长一问”做成内部简报,督促各地宣传银行信用,推行职工工资按月领取、余钱直接存入的做法。随后一年,江苏、浙江储蓄额攀升两成,这段插曲后来被档案室标注为“1953年二月列车座谈”。
1954年,谭震林调往中南海,任中央副秘书长;再过三年,到湖南主持工作。有一次田家英忍不住问他:“老板名号哪来的?”谭震林只笑不答。李友九在旁边插话:“他办事像撑伞,不只顾自己头顶,还把伞骨撑向别人。”
1959年,毛主席在杭州刘庄召见谭震林,开门见山就说:“还是那句老话,谭老板风格别丢。”十几分钟谈农田水利,谈粮棉油轮作制度,语速极快,秘书几乎来不及记录。
时间往前赶到1976年9月9日凌晨,广播里传来噩耗。时年七十四岁的谭震林坐在北京医院病房,倏地捶床,呜咽失声。护士回忆,那一夜整栋楼灯火不灭。七年之后,1983年9月30日,老“老板”自己也撒手人寰。治丧会上,战友们不约而同提到1953年的那声玩笑——“你到底在银行存了多少钱?”一句轻松调侃,却见证了干部与百姓同息同脉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