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2月5日清晨,川西平原雾气未散,临时刑场外的白杨叶被寒风吹得作响。押解车停下,37岁的冉益智被两名士兵押出车门,他脚步踉跄,却突然扬声:“我自己走!”这一瞬间,把看守吓了一跳。
几分钟前,他还在车里喃喃计算生还的可能。短短四年间,他从重庆市委副书记跌成人人喊打的“化骨龙”,又被国民党视作废棋。困兽犹斗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回溯到1948年4月,重庆街头战云密布。解放军在陕北、山东节节胜利,蒋介石的复兴社、西南行辕却忙着“清剿共产党余孽”。就在这时,《挺进报》案爆出,特务徐远举摸到了刘国定、冉益智的行踪。抓捕地点其实荒诞——北碚公园外的一家小饭馆。冉益智刚端起碗,还没来得及吃第一口酸辣粉,就被扣上了麻绳。
绳索勒得生疼,他当场低声求饶,“我说,只要不打。”此后数日,他把自己熟记的组织架构、联络暗号、通信网点倾泻给了特务。档案显示,仅他一人供出的党员名单就超过八十人。渣滓洞、白公馆开始人满为患,江竹筠、李青林、雷震等十余名骨干先后落网。
有人纳闷,一个混迹国民党十多年的书生,为何能爬到重庆市委副书记的位置?1936年他在酉阳做国民党刊物主编时,因“王派”“蔡派”纠葛被捕,后靠关系脱身。出狱后国民党不再信任他,他又通过同乡介绍接触地下党。组织上看他能写会说、熟悉敌情,便吸收为候补党员。
然而这位“秀才”性格圆滑,爱穿长衫去歌乐山茶楼听川戏,还嗜好夜宵。同志们形容他:人前口若悬河,人后却总问“万一被捕该怎么办”。1947年川东武装起义筹备时,冉益智出力不多,却天天催要经费。有人劝他收敛,他笑道:“干革命也要吃饭不是?”
到了1949年夏,解放战争大势已定。国民党重庆宪兵司令部腾出几间黑房子,专门关押“叛徒管制对象”。刘国定和冉益智这对昔日的上下级就被塞进里头。特务发现他们已无利用价值,干脆多次将两人转押,企图“就地解决”,结果忙中出错,让冉益智在街口逃脱。
逃脱那晚,他穿着士兵旧棉衣,蹿到北碚岳父家。岳父见他面黄肌瘦,劝他赶紧隐姓埋名,他却隔三差五进城探消息,想找回“组织”。但重庆解放后,街头巷尾都是“举手不杀”的布告,他没勇气自首,终在中华路德胜大戏院被李修凯一嗓子点了名:“大叛徒冉益智!”
审讯记录里有一句插曲。公安干警问:“你为何临阵脱逃后又喊共产党万岁?”冉益智低头答:“国民党不要我了,我想求条生路。”这番话证实了一个事实:对投机分子来说,立场从来是可以标价的。
1950年10月27日,他被正式批捕。公审大会上,江姐牺牲的幸存者丁长发站出来指认:“要不是他供词,我们不会被推上老虎凳!”台下嘘声如潮。宣布死刑那刻,冉益智脸色煞白,又强装镇定向看守说:“能给我留封信纸吗?我想给儿子写信,告诉他别走爸爸的路。”看守默不作声,把纸塞给他。
刑场上最后的呼喊,的确是“共产党万岁”。有人猜测,这是他想留给历史的悔恨标记;也有人说,这是求生本能的绝望呐喊。无论哪一种,他的生命在枪声中画上句点。
关于家属的境遇,档案只记下简短一行:其子冉某,1953年因“家庭成分”问题未获录用。多年以后,他搬出红岩村拐角处老屋,靠修钟表度日。旁人提起父亲,他总摆手,“那是他的债,我偿不起。”
梳理这段往事,不难发现三条线索:一是敌特破坏的疯狂程度,二是地下党员的钢铁意志,三是投机者的摇摆本性。冉益智把自己从组织的盾牌变成匕首,结果被敌人当作一次性工具;而他出卖的同志,许多人在歌乐山刑场前仍高唱“无产者只有解放全人类”。对比之下,忠诚与背叛的分量高下立判。
历史细节也提醒世人:地下斗争时期,组织情报保密的重要性远超想象。冉益智、刘国定相继叛变,决口处恰在“日常琐事”与“人情往来”之间,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酿成惨祸。
至于那句“共产党万岁”,究竟是信仰回光返照,还是求生本能?答案并不影响结局。1949年《人民日报》曾刊文:“革命不会因个人软弱而停步。”这一评语,用在冉益智身上,再贴切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