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11日傍晚,洛河上一阵冷风卷起尘沙。就在这股尘沙里,一只误闯铁丝网的黄狗被电流击倒,它的尸体提醒着张明——东门前的那圈电网是真的带电。可他没有退步,反而盯着那具小小躯体琢磨突破口。
洛阳这座古城,扼秦晋豫之冲。前一年国民党将它封为“中部屏障”,蒋介石亲笔批示“四面必守”。守将邱行湘,被同僚唤作“邱老虎”,素来以敢打硬仗自许。当时他四十岁出头,自信得像座标枪,甚至把“固若金汤”四字挂上东门楼,誓要在这里堵住解放军的锋头。
与此同时,华东野战军陈士榘、唐亮率三纵、八纵、十纵转入豫西。为了掩护刘邓大军整补,两人奉命独立作战一个月。洛阳正处这条“掩护线”中心,拿不下来,中原战场就会像膝盖里扎了根刺,寸步难行。
3月初,外围态势突然有利:裴昌会部西调关中,孙元良、胡琏、邱清泉兵团距洛阳百里开外,一时间空档出现。陈士榘当机立断:“抢点,打城。”参战各纵只给三天筹划,时间紧得像绷到底的弓弦。
三纵八师的23团1营受命当东门第一突击梯队。营长张明今年二十三岁,身上弹痕十六处,被战士们暗地唤作“铁人”。拿到任务后,他提出一个怪点子:全营人人画图。侦察兵画、卫生员画,就连理发员也画。正是那名理发员送来一张草稿,图中一个圆圈旁画着一条横卧的狗,“这狗死得蹊跷,准是电网。”张明立刻在团首长桌上拍板:避实击虚,先灭网。
城防摆得极凶:一百六十米开阔地、十余道拒马鹿砦、双层壕沟、瓮城口巨型地堡,外加四层沙桶封死通道。师团作战会上一番争论后,张明敲定“三连制”:一连夺门,二连拔堡,三连开辟通路,动作像齿轮衔接,一歪就全盘皆输。
3月11日黄昏,炮兵一轮急促辐射,火球连着火球把城头涂得赤亮。信号弹吞没夜色,攻城号角同时从五个方向吹响。三连爆破组率先摸到电网,铡刀一剪,“哧啦”声里火花四射,三道口子撕开。接着三十五斤炸药包踹进地堡,“轰”的一声闷响,沙桶碎成漫天泥雨。东门防线第一节突兀塌陷。
二连排长宋苍富带人顶着机枪火舌冲进瓮城。守军仓皇上弹,手榴弹漫天乱飞。瓮城里很快成了肉搏场,刺刀闪着幽光。半小时后,2连在门洞口炸出缺口,撕成两米宽,战士们轮番递交“活人炸药包”,向内延伸突破口。
外面,张明招呼特务连压上。他大吼一声:“给我冲进去!东门不倒,咱就全趴这儿!”炮火声中,1连突击队贴墙而上,蒲扇一样大的炸药包塞进门楣。轰鸣之后,门洞塌出巨大的豁口。城楼哨兵被震得连枪都握不住,狼狈翻下女儿墙。
零时刚过,三颗绿色信号弹腾空,标志东门已开。随后北门、西门相继失守,洛阳守军成为瓮中之鳖。13日傍晚,邱行湘龟缩核心阵地,仍妄图硬撑。华野炮兵两轮齐射后,14日黄昏四面总突击,至夜十时,人声鼎沸中,邱行湘举手投降。至此,号称“金汤”的老城失去最后一道防线,而23团1营被战区嘉奖为“洛阳营”。
战后不久,新华社连发通讯《桌上的表》,记录攻城部队进驻后滴水不沾百姓财物的细节。毛泽东过目后赞叹,“扛枪能打仗,拿笔也行”。撰稿人正是张明。
时间翻到1959年。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公布首批特赦名单,邱行湘在列。他选择留在南京,从头开始,在江苏省政协做了文史专员。表面风平浪静,心底那道“东门之问”却日夜萦绕——敌人究竟是怎样在五小时里碾碎自己的防线?
1983年2月28日的南京,梅雨刚歇。邱行湘借省政协一纸公函,想见时任南京军区副司令员的张明。此念他酝酿多年,如同兵败夜里未曾熄灭的烛火。3月2日,张明带着参谋抵达树德里小院。
一进门,老营长先行军礼:“邱先生,久违了。”
邱行湘连忙还礼:“当年战场厮杀,今日杯酒言欢。”
落座之后,邱行湘开门见山:“洛阳东门处处暗堡,我自问布防严密。你们凭什么在那么短时间内撕开口子?三十五年,我想不明白。” 这句掏心窝子的疑问,让屋里空气一紧,众人屏气。
张明端起茶盏,轻轻放下。“没有什么神秘武器,”他说,“我们靠的是人心。战士们明白,为了穷苦百姓,愿意豁出命去。敌人守城靠命令,我们攻城靠信念,差别就在这。”
老虎眼眶有些湿润,却仍不失军人爽朗:“张司令,服了!有机会,让我见见那批孩子吧。” 张明点头:“都在各地工作、务农,喊得动的一定把他们请来。”
从此,两家人常来常往。每逢节日,张家门铃响起,准是邱行湘拎着自家酿的青梅酒来串门;张明回礼,总带几张部队拍的合影。两位昔日对手,把战场硝烟收进记忆,把友谊挂在了客厅相框里。
1985年,张明转任南京军区纪委专职书记;1988年,他佩上中将领章。那一年春节,邱行湘携夫人和儿子登门,客厅里一片笑声。张明抖着手给老友倒茶:“你守的那座城,我进的那座城,今日聊来,像两个老人回味儿时玩耍。”
1996年冬,邱行湘病逝,享年八十四岁。五年后,张明也溘然长逝。南京雨花台公墓里,两束菊花常常同时出现——一束写着“洛阳营老战友敬”,另一束落款“邱氏家属”。没有华丽挽词,只有名字,静静对望。
洛阳东门的残墙至今犹在,斑驳弹痕仍清晰。有人说,那几块墙砖见证了两代军人从拼杀到握手的全部过程;其实它们见证的,是信念与责任在不同人生轨迹里的延伸。张明、邱行湘,一攻一守,最终在和平年代并肩坐下喝茶,足以说明,当年的硝烟只属于过去,而那座东门里外的百姓,才是他们共同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