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3月的昆明西山，春雾尚未散尽。蒋介石站在石阶上视察部队，一眼扫见执勤士兵衣衫破旧，顿时脸色阴沉。几小时后，一纸命令自军委会急发：第七十一军第一师师长陈明仁，限两日移交职务，改任副军长。一句话，名义上“平调”，实际是降职。风声迅速传到陈明仁耳中，他握着电报，冷笑一声：“降我？让他当面说清楚！”
两天后，在昆明大礼堂的军务会议上，蒋介石刚落座，陈明仁已大步闯进。会场鸦雀无声，只听陈明仁开门见山：“委座，究竟我犯了哪条军纪？”蒋介石挑眉：“你这个师长当得不好，士兵衣服破烂，损我军威。”陈明仁寸步不让：“衣服劣质，全军皆知，发放数量还打了折扣。若说有罪，也是供给部门的罪！”蒋介石拍案，宪兵上前。下一秒，陈明仁猛地撕下领章，掷在地板上：“这顶中将帽我不要了！要关要杀，悉听尊便！”一句“不要这个官了”震得大厅里的人直冒冷汗。云南省主席龙云急忙圆场，冲蒋介石低声劝：“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弄到这个地步。”风波才算暂歇，但“傲上将军”的外号从此传遍滇黔。
若只看这场交锋，很难想象五年前蒋、陈之间还是君臣相惜。1936年入缅作战，陈明仁救出被围的蒋介石、白崇禧；1937年淞沪会战，他率团反复冲锋，屡受蒋电嘉奖。蒋介石曾当众高呼“向陈明仁看齐”，宋美龄甚至亲访长沙，想撮合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笼络这位湖南骁将。陈明仁坚守糟糠，谢绝好意，那时的蒋氏夫妇还以“重情重义”相称。
战事胶着，矛盾渐生。长年拉锯让基层补给千疮百孔，军需被层层盘剥，士兵的棉衣被换成薄布，这才有了西山羞衣的尴尬。陈明仁眼看弟兄受苦，上书多次未果，最终在昆明爆发。蒋介石表面息事，暗中却把陈调回南京闲置。一支刀尖部队，瞬间被拆骨抽筋。
1946年4月，局势大变。陈明仁被召至东北，接手第七十一军，再战四平街。林彪盘踞城中，以“死守”为令。陈明仁则放话：“四平不下，誓不回头！”两军鏖战三十昼夜，尸横遍野。5月，林彪奉命撤离，陈明仁占城修垒。城墙之上，他遥望满目焦土，心里并无半分喜色。
次年再战，解放军从西南北三面合围。蒋介石飞抵沈阳，逼令“宁可覆灭，不可后退”。陈明仁照做了，硬守一个月，终以巨大伤亡换来局部固守，这才被擢升为第七兵团司令官。但胜利的奖章还未焊好，南京便传来新的密函：有人上告陈明仁“私纵百姓抢粮、延误军机”。蒋介石不分青红皂白，再次将他裁撤，理由是“管理不善”。
从四平返宁的半年，陈明仁白日陪孩子游中山陵，夜里借酒浇愁。他粗看似闲散，将领们却都明白：这是观望，也是失望。1948年秋，白崇禧致电邀请他赴衡阳主持第一兵团。“子良，你若不来，湖南局面撑不起。”陈明仁犹豫数日，终带部南下。他心知肚明，这一趟或是绝路。
四面皆红旗，衡阳转眼孤城。毛泽东透过程潜递来讯息：“弃暗投明，既往不咎。”陈明仁先与中共代表李明灏密会，又婉拒蒋介石派来的黄杰、邓文仪。7月28日，长沙古城楼上，陈明仁长叹：“再炸长沙，我便成万人唾骂的罪人。”当晚，他草就《和平起义部署》，交到李明灏手中。
1949年8月4日清晨，长沙电台反复播送一条通电：陈明仁、程潜率三十八名高级将领起义，听候人民政府指挥。城内百姓一片欢腾，枪声沉寂，米价当日即跌。北京西苑，毛泽东看完电报，提笔回信：“义旗昭著，海内欢迎。”
9月，北京初秋。毛泽东在天坛祈年殿前与陈明仁合影，笑问：“准备洗几打？”陈明仁答：“十打。”毛泽东挥手：“少了嘛，五十打！省得人家说共产党把你锁起来。”一句玩笑，道破胸襟。席间，毛泽东又说：“林彪那仗打得也不是全无漏洞，你来解放军，二十一兵团归你，有饭同吃。”陈明仁立正：“无条件服从。”
1955年，授衔典礼。陈明仁胸戴一级解放勋章，佩上将肩章。“从军三十年，第一次当上将。”台下老兵偷擦眼角。谁都记得，十四年前那副被扯下的国军领章。如今换成八一红星，陈明仁把它端端正正别好，再也没有扔在地上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