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3月,一纸调令从北京飞抵成都,西南的小雨正打在檐角。彭德怀翻过电报,确认自己被任命为三线建设副总指挥,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招呼秘书把那摞刚买来的冶金、动力、交通工程册子一并装箱。年过六旬的老兵,又要启程。
谁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珍视这次任务。朋友悄声猜测:或许与六年前那段隐居的日子有关。1959年8月庐山会议后,彭德怀提出“搬出中南海,重新找个偏僻地方住”。同年10月,他挑中了颐和园外的挂甲屯吴家花园——一处残破小院。墙上漆皮剥落,院里荆棘成林,灯泡昏暗得看不清地面。有人劝他换处好房子,他却哈哈一笑:“正合我意,开荒足够!”
院子打扫那天,北京卫戍区一个连赶来支援。连长请他在门外等候,他挥手拒绝,抄起扫帚同士兵并肩。尘土飞扬中,听得到他粗声交代:“前院归我和警卫班,后院交浦安修他们。”一圈忙碌后,旧园落叶不见踪影,地面闪出暗红青砖。夜里,他倚在空荡客厅,盯着墙上新挂的毛主席像,沉默许久,才合上军装扣子去休息。
日子就这么开始。天一亮,他绕院一周,比量菜畦走势;上午翻地,下午读书:马列经典、世界军事史、作物栽培全翻。偶尔到村里聊天,听乡亲们说粮食、说早稻,顺便记下数字。有人送来煮好的红薯,他让警卫员掏钱,“乡里乡亲都紧巴,不能白吃”。这种既下田又看书的节奏,一连维持了两年。
1961年9月16日,中央批准他外出调研。“走,回湘潭看看。”彭德怀在站台上拍了拍行李箱,目光有了久违的雀跃。列车南下,十几小时后驶入湘潭站。乌石寨山路狭窄,秋风卷着稻香,他背着简单行囊往家走,沿途不断有人招呼,“彭老总回来了!”他笑着摆手:“别老总,喊彭老头。”
村口临时搭起棚子,他掏腰包买来五百斤大米、三百斤面粉,分锅蒸煮,同乡亲们边吃边聊。夜色降临,村民提着马灯送他回祖屋。灯光里,他抚摸祖母留下的木床,眼神忽然柔和。第二天起,他钻进公社、矿山、队部,一支笔、一叠本子,连跑九个大队,前后写下近九万字调查稿——从产量到病虫害,再到社员口粮,他逐条核实。稿件末尾,他加了一句:“如有差错,责任在我。”
有意思的是,调研途中那段“称呼风波”至今在乌石寨还被当作笑谈。那天晚饭刚端上桌,一个老伙计端着碗高喊:“彭老总,来块腊肉!”彭德怀伸手示意停下,半玩笑地念叨:“老总是过去的事,今天就叫我老彭,或者彭老头。”一句话,把几十年风雨与官衔扔到一边。席间一位青年忍不住问:“您怎么舍得?”他夹了一块萝卜,说:“官衔不会给人添饱饭,庄稼才行。”
从9月到10月,他日夜走访,鞋后跟磨出白痕。10月下旬,稿子誊清,递交湖南省委。11月16日,他乘快车回到北京西郊。下车那刻,北京第一场冬雪正飘,吴家花园的地面薄薄覆着银霜。他提锄头在雪里开路,仿佛从未离开。
随后两三年,他仍保持耕读习惯。午后,窗外树影摇动,他端着放大镜研究结构力学;傍晚,推开门与邻里比对玉米产量。遇上旧部来访,茶几上一张旧报纸、一碟花生,闲谈更多是宏观经济、国防工业,而且常常追问细节:“年产多少?矿石品位几号?”访客不做足功课,很难招架他连珠炮般的提问。
1964年冬,关于三线建设的调研班子开始筹组,国务院报送人事名单时,有人提出彭德怀。理由简单:他熟悉西南地形,也熟悉工农生产,沉得下来。这年年底,中央军委同意让他归队,只是没立即公开。1965年3月,任命书终于到手,他便出现于本文开头的成都小雨之夜。
袋子里那摞专业书是他亲自挑的:《高炉炼铁工艺》《大型水电站施工组织》《内燃机原理》等十几册。秘书担心行李太沉,他回答一句:“不懂就要学。”言语轻,却与当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脉相承。
值得一提的是,奔赴三线前,他又回了一趟吴家花园。小院里,蔬菜地被冬霜打蔫,他仍坚持亲自收尾。邻村孩子探头看热闹,他递过去一把小铁铲,孩子愣住,他笑道:“帮忙挖土,拿回家种花!”深冬夕阳下,那把小铲闪得很亮。
从1959到1965,彭德怀身份多次变化:中央军委副主席、党校学员、普通农夫、三线副总指挥。细算起来,这段转折占了他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一页,却鲜少被外界完整了解。原因在于,他刻意把光环压得极低,只留下了隽永的两个瞬间——“自己动手”与“叫彭老头”。两句话背后,是他对人民立场的固执、对知识的饥渴和对责任的倔强。
试想一下,一个年近六十的元帅,蹲在枯土里翻地,夜里对着马灯读《资本论》,再过几个月又要拿起钢铁工业蓝图奔赴西南深山——这种反差,恰恰展示了那个年代革命家特有的气质:随时归零,随时冲锋。
1965年4月,火车缓缓驶向宝成线,彭德怀坐在一节硬座车厢。窗外青衣江水声低吼,他对身旁工程师说了一句话——比乌石寨那句更简短:“有困难吗?”工程师犹豫片刻:“很大。”他笑了笑:“大就对了,干。”
对答不过十个字,却像当年乡亲们听到“彭老头”那样亲切。或许,正是这股子不躲不闪的劲头,才让数十万建设者在深山峡谷间投下汗水,让日后挺立在西南腹地的厂房、轨道和水电站,有了最初的底色。
故事停在这里。六年一跃,从锄把到蓝图,他没有回头,也无暇回头。只留下那个早被藤蔓重新占领的老院子,在颐和园西边静静等待下一场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