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2月18日凌晨,北京的北风裹着细雪扑向中南海泳池的窗棂。
藤椅上,毛泽东掩卷抬头:“斯诺来了吗?”沙哑的声音透出几分期待。
与此同时,北京饭店十二层的灯还亮着。斯诺刚把采访机的胶卷收好,就听到敲门声——“老朋友要见您,请立即动身。”他来不及系好领带,抓起外套便下楼。
车队越过长安街,驶进树影斑驳的中南海。汪东兴、张耀祠已站在门口。自1966年搬入泳池居住起,毛泽东几乎不在此接见外宾,而今,第一位破例者就在眼前。
推门入内,木地板吱呀作响。毛泽东微笑着伸手,像当年宝塔山脚下那次迎客,只是鬓边多了霜色。五个小时的谈话随即展开:越战、中东危机、苏联态势,话题层层递进。
夜深人静,斯诺手里茶水见底,神情却越来越专注。毛泽东忽然侧身,低声对翻译王海容说:“让他放开问。”随即又转向斯诺:“你是老朋友,有什么顾虑就说。”
讨论转到中美关系。毛泽东语速放缓,却句句锤定:“尼克松若愿来,以个人或总统身份都成,门开着。”这段话后来成为1972年“破冰之旅”的伏笔。
说时迟,那时快,斯诺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致歉,示意要去洗手间。毛泽东摆手:“老朋友了,用我的。”王海容一愣。众所周知,主席的卫生间极少对外开放,就连贴身工作人员也分区使用。
那句轻描淡写背后,是三十五年友情的沉淀。时间回拨至1936年。国民政府严密封锁陕北消息,苏区被妖魔化成“匪区”。斯诺冒险穿越封锁线,在保安镇见到毛泽东。彼时毛泽东四十三岁,身形清瘦却精神熠熠;斯诺三十一岁,背着相机,怀揣无数疑问。
窑洞里,煤油灯摇曳。毛泽东铺开一张简易地图,讲述两万五千里长征;彭德怀偶尔插话,贺龙搬来热水。斯诺惊讶于红军的纪律与活力,他在日记写下:“这里没有对老人和孩子的凌辱,姑娘们唱歌做饭,士兵轮流上炊事班。”
回国后,《红星照耀中国》横空出世。一万八千行文字、三百余幅照片,让西方读者第一次“看见”红军真实的脸。1937年初版仅一月就三度加印,销量突破十万册。
书中的故事点燃了理想。英国一位女学者停下博士论文,跑到延安采访;美国新闻系学生在课堂上高举《红星》朗读。舆论的涌动,让蒋介石对媒体封锁的缺口再也堵不住。
抗战爆发后,斯诺随部队南北奔波。陪同队伍行至太行山,他把徐海东送的黑玉鼻烟壶握在掌心,心底涌上异乡遇故知的温暖。多年以后,每当公开演讲,他都会举起那只鼻烟壶作为见证。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斯诺未能到场,但第一时间致电祝贺。1956年、1960年他两度访华,受国际形势所限,与毛泽东只匆匆寒暄。缘分似被搁浅,却在十年后重燃。
1970年的北京正处特殊年代。毛泽东患感冒已半月,医生嘱咐多休息,他偏要抽出整整五小时,毫无保留地向老友阐述对世界格局的判断:“要谈判,不怕谈;要斗争,也不怕斗争。”
凌晨三点过后,谈话收束。门外寒风刺骨,毛泽东披着灰呢外套亲送一程。昏黄灯光下,两人紧握的手足足停留了十秒。斯诺登车前深鞠一躬,嘴角扬起一如往昔的笑。
1975年2月,斯诺因病逝于日内瓦。讣告传到北京,毛泽东凝视旧日合影,缓缓放下一支未抽完的烟。那张照片摄于延安,背景是黄土坡,一中新,一西旧,惺惺相惜。
风沙年复一年磨平窑洞外壁,却抹不去那份友谊的印痕。一个美国记者用笔和镜头打通东西方的信息壁垒,一位中国领袖以极罕见的私谊开辟国际外交的新局。那夜的一句“老朋友了,用我的”,见证了信任,也见证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