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19日清晨,湿热的海风带着咸味扑进罗湖口岸。候车室里人声不大,却透着一种隐约的兴奋——大家知道,今天会有一位八旬老人来到这座年青城市。

9点整,汽笛拖着长音,专列缓缓靠站。老人步子不疾不徐,下车时笑意很足。工作人员正准备安排休息,他却挥手:“坐不住,先到处看看。”一句话,行程临时改成了“直接下城”。

观光车沿深南大道驶过,高楼如林。车厢里短暂安静,眼前的钢筋水泥已与1984年第一次来访时截然不同。那一年深圳人均年收入刚到600元;而此刻,数字已三倍有余。

老人的思绪却跳得更远。1977年11月,广州的江风吹乱他刚复出的头发;1978年到沈阳,他提到自己“到处点火”。点火的念头最终在1979年广东省委汇报时落到实处——把宝安划出来搞试验,“杀出一条血路”。从1980年8月26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到现在,不过十二年。

观光车停在国贸中心大厦。53层的旋转餐厅里,玻璃窗外是摊开的都市版图。陪同人员汇报数据,他听得认真,但不时插句短评:“少写文章,多干实事。”窗外建筑映着阳光,他抬手指了指,“这些可不是靠嘴造出来的。”

离开国贸,一行人折向科苑路。此行他只挑了一家国有高科技企业——深圳先科激光公司。10点刚过,董事长叶华明迎了上来。有人介绍说:“叶挺将军的儿子。”老人眼睛亮了,拉住他的手:“你是老二,还是老四?”一句亲切的询问,把时空拉回抗战年代。

叶华明答:“老四。”简短。两人已近四十年未见。

要理解老人为何对这名董事长格外上心,需要翻开1946年的日历。那年4月8日,叶挺因空难殉国,年仅50岁。之后几个子女辗转张家口,由聂荣臻照看,时常与来访的邓小平擦肩而过。多年后,老四先在哈军工学航空发动机,又赴苏联转入地空导弹专业。技术底子很硬。

上世纪八十年代,南下潮涌动。叶华明南来时还没拿定创业方向。一次去荷兰飞利浦考察,被激光光盘震住——在磁带仍占主流的年代,数字存储简直像科幻。1983年底,他被聘为深圳市科委主任,半年后推动飞利浦合作,先科由此诞生。

资金缺口、技术封锁、观念质疑一路拦着,可深圳市政府给了支持,香港资本补上了缺口。1988年前后,先科已能年产激光唱盘500万张、视盘150万张,硬是把中国名字写进全球激光视盘产业的第四位。

老人听得仔细,随口抛出一句:“版权怎么处理?”叶华明回答:“照国际规矩,花钱买。”老人点头,再三叮嘱:“一定得合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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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大家进生产车间。两名女工正在擦试成品,他上前问:“哪里人?”对方答“汕头”。老人笑:“一看就是广东口音。”车间普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面孔,他说:“高科技要年轻人上,劲头足。”

随后几分钟,对话落在数字上——50万张视盘、3亿元产值、8000万元利润。老人的句子仍短:“很好,目标要真做到。”

视察结束时,叶华明献上十张激光唱片,大多是革命歌曲。老人略带遗憾:“没川剧?”话音刚落,叶华明当晚就让技术员刻了几张川剧选段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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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1日,队伍转向“锦绣中华”与民俗文化村。沿途,他谈起“共同富裕”,语速不快:“先走一步的,要拉后面的。”1月22日,他与杨尚昆在仙湖植物园边走边议植物分类,偶尔插入一句:“改革开放,不冒点险可不行。”

1月23日清早,准备离深赴珠江口另一岸。码头风大,他回身对市委书记李灏补了一句:“你们要搞快一点。”话不多,但分量很重。

列车再次启动,站台上留下一群挥手的年轻面孔。短短五天,老人实地看到的,是经济数字,更是锐意试验的精神;他握住一名“铁军后人”的手,也握住了高科技产业化的一个突破口。对于这座城市而言,南巡并非简单检查,而是一声加速令。

历史的光影最终定格在1992年那个暖冬的海风里,有人说,从那以后,深圳的钟表就被拨到了更快的刻度。邓小平在站台上留下的背影,至今仍能让人想起那句质朴提问:“你是老二,还是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