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个夏天的午后,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蝉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陆向海想去阳台站一会儿,吹吹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习惯性地感知了一下身体的另一半。

弟弟陆向阳正坐在桌前,专注地勾勒着一幅画。画纸上,一只麻雀正歪着头,停在电线上,神气活现。向阳的呼吸很轻,生怕惊扰了画里的生灵。

向海叹了口气,把那个念头又咽了回去。

他们是连体人,从胸骨到肚脐,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二十四年来,他们就像一个被强行扭合在一起的灵魂,共用着一个别扭的身体。任何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比如起身,比如转身,都需要另一方的默契配合。

这种配合,有时是默契,更多的时候,是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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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向海决定继续坐下去的时候,向阳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画画的手猛地一抖。

一道刺眼的黑色划痕,从麻雀的翅膀上划过,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向阳低骂了一声,烦躁地将画笔扔在了桌上。画笔滚了几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向海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知道,弟弟不是在骂他,他是在骂这种无休无止的、无法摆脱的牵绊。

他默默地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俩的身体都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他捡起画笔,擦干净,重新放在向阳手边。

“再画一张吧。”向海的声音总是很沉稳。

“不画了。”向阳把那张画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画来画去,都是废纸。”

他转过头,看着哥哥。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向海的侧脸,坚毅的下颌线,和一双总是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睛。

“哥,”向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想一个人跑一次。”

向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句话,向阳从十四岁说到二十四岁,说了整整十年。

第一次说的时候,是在体育课上,他们看着同学们在操场上追逐,阳光洒在那些奔跑的少年身上,像镀了一层金。向阳看得入了迷,轻声对向海说:“哥,要是我能一个人跑,我肯定比他们都快。”

那时的向海笑着说:“等你分开了,我天天陪你跑。”

那时,他们都以为分离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家一样。

可现在,十年过去了,他们依然被困在这个身体里。

“我想站直了,完完整整地画一棵树,”向阳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不是只能画它朝南的那一半,也不是画的时候总要担心你会不会突然想上厕所。”

向海沉默了。

他知道,弟弟的画箱里,塞满了各种各样不完整的画。有只画了一半翅膀的蝴蝶,有只露出半个脑袋的猫,还有无数张只画了半边风景的速写。那是向阳残缺的梦想,也是他们共同人生的真实写照。

“哥,我们去做手术吧。”

这一次,向阳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憧憬和期待。那里面,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破釜沉舟的坚定。

向海看着弟弟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他熟悉了二十四年的灵魂,已经对他感到了厌倦。

他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个本就拥挤不堪的家庭,激起了轩然大波。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压抑。母亲王秀莲照例给他们俩夹菜,先夹到向海碗里,再小心地绕过他们连接的身体,夹到向阳碗里。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二十四年。

当向海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出“妈,爸,我们决定了,我们想去做分离手术”时,王秀莲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愣了几秒钟,然后,手一松。

“哐当”一声,那只印着红鲤鱼的白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说什么?”王秀莲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没听清。

“我们想分开。”向阳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秀莲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不是那种会歇斯底里哭喊的女人,她的眼泪是无声的,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饭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们……你们是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她哽咽着,伸手想去摸摸他们,手却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摸谁,“好好的,怎么就要分开?分开了,你们让妈怎么办?妈也活不了了!”

父亲陆建国一直沉默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他听完妻子的话,终于有了动作。他把手里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地在烟灰缸里掐灭。

“让他们去。”

陆建国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王秀莲猛地回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丈夫:“你说什么?陆建国,你疯了?那是你的儿子!”

“正因为是我的儿子,我才不能看着他们就这么熬下去!”陆建国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妻子这么大声说话,“你没看见吗?他们俩,现在连坐在一起都难受!他们不是孩子了,他们二十四了!他们有权利决定自己往后要怎么活!”

说完,他站起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王秀莲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更伤心了。

向海和向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听着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咆哮声,还有窗外那永无休止的蝉鸣。

他们知道,这个家,从这一刻起,被他们亲手撕开了一道裂缝。而这道裂缝,能不能愈合,要用他们两个人的命,去赌。

去省城大医院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单调而压抑。

王秀莲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手紧紧地攥着兄弟俩共用的那只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陆建国则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向海和向阳也没有说话。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母亲掌心的颤抖,和父亲身上散发出的焦虑。他们像两个即将走上审判席的犯人,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国内最顶尖的肝胆外科专家,郑宏远医生的办公室,比他们想象的要小,也更拥挤。墙上挂满了各种锦旗和解剖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郑医生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的身体,看到里面的五脏六腑。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直接让他们去做了一系列繁复的检查。CT、核磁共振、三维血管成像……那些冰冷的机器发出的嗡嗡声,像是死神的耳语。

几天后,陆家四人再次坐在了郑宏生的办公室里。

这一次,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郑医生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十几张巨大的CT片。他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着每一张片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为某个生命倒计时。

终于,郑医生放下了片子。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陆家四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拿起一支笔,指向其中一张三维血管成像图。那上面,红红蓝蓝的血管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头绪。

“你们看这里,”郑医生的笔尖点在一个暗影区域,“你们兄弟俩,胸腹相连,共享着一个巨大的、发育畸形的肝脏。这个肝脏的体积,大约是正常人的1.5倍。”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残酷的措辞。

“更致命的是,你们的门静脉系统,几乎是完全融合的。也就是说,你们的肝脏,共用着一套供血系统。这套系统极其复杂,充满了各种我们意想不到的侧支循环和变异血管。”

王秀莲听不懂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但她能听出郑医生语气里的凝重。她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郑医生,您就直说吧,”陆建国沙哑着嗓子开口,“到底……能不能分?”

郑医生沉默了片刻。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医生的威严,多了几分普通人的无奈。

“从医学上讲,任何手术都有可能。但是,代价……你们可能无法承受。”

他看着向海和向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根据目前所有的影像资料分析,你们这个融合在一起的肝脏,无法被平均分割成两个可以独立维持生命的器官。它的核心功能区和主要血管,都集中在一侧。另一侧,只是发育不全的残余组织。”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终的、冰冷的判决。

“也就是说,如果非要进行分离手术,我们只有一个方案可选。那就是,将绝大部分健康的肝脏组织、以及那套复杂但完整的主血管系统,完整地保留给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而另一个人,只能分到不到20%的、几乎没有独立功能的肝组织。在失去主体供血之后,这部分组织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坏死。术后,他将立刻面临不可逆的急性肝功能衰竭。”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医生的话,像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家庭最后的幻想,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简单来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残忍,“这场手术,不是一台分离手术,而是一台移植手术。只不过,供体和受体,都是你们自己。它注定是一场二选一的抉择。分离,就必然有一个人,无法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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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王秀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当场昏厥了过去。

陆建国连忙扶住她,掐着她的人中。向海和向阳也想起身,但他们被连接在一起的身体,让他们只能笨拙地扭动着。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

郑医生叫来了护士,帮忙把王秀莲安顿在隔壁的休息室。他走回来,看着脸色同样惨白的父子三人,并没有停止他的“宣判”。

他知道,有些话,必须一次性说清楚,不能留有任何侥幸。

“根据我们国家的法律和医院的伦理规定,”他继续说道,语气里不带一丝情感,“这个选择,不能由我们医生来做。我们没有权利,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看着向海和向阳。

“这个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或者,在你们家属手上。”

“你们需要自己来决定,把那个‘生’的机会,留给谁。”

这句话,像一声丧钟,在陆建国、陆向海、陆向阳的耳边,轰然敲响。

从医院回到那个租来的、只有十几平米的招待所,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三个人影,沉默地坐着。陆建国坐在床边,向海和向阳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王秀莲还在医院的观察室,没有回来。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在黑暗中爆发了。

陆建国突然站起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斑驳的墙壁上。

“砰!”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他的手背,瞬间就红肿了起来,渗出了血丝。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他背对着儿子们,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个在工地上扛了一辈子钢筋水泥、从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他宁愿医生说没办法,说分不了。那他们至少还能像以前一样,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熬下去。

可现在,医生把一道选择题,一道世界上最残忍的选择题,扔到了他们面前。

是选老大,还是选老二?

这就像有人问他,如果非要砍掉自己的一只手,是砍左手,还是右手?

他怎么选?他选不了!

向海和向阳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们能闻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烟草味和汗味,那是他们熟悉了一辈子的味道。此刻,这味道里,又多了一丝血腥气。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们那个“完整”的家,在医生说出“二选一”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从省城回来后,那个家,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

罐子里装满了悲伤、争吵和无处安放的绝望。

王秀莲整天以泪洗面,她把兄弟俩看得更紧了,生怕他们会偷偷跑掉。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不分,死也不分。妈就守着你们,守一辈子。”

陆建国则变得更加沉默,烟抽得更凶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夜,脚下落满了一地的烟头。

而向海和向阳,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很多话说。更多的时候,是长时间的沉默。沉默的吃饭,沉默的看电视,沉默的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但他们也都知道,无论谁先开口,说出的,都将是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话。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向海。

那是一个深夜,窗外下着雨,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向阳,”向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但很清晰,“你活下去。”

向阳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活下去。”向海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医生说了,要选一个身体基础更好的。我比你壮,我的机会大。把我的肝,给你。”

黑暗中,向阳看不清向海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哥哥说出这句话时,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你活下来,去画画,”向海继续说,像是在交代遗言,“你不是一直想去西藏吗?去画那里的天,画那里的雪山。然后,烧给我看。”

向阳没有说话。

向海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们相连的皮肤上。

是向阳的眼泪。

“不。”

过了很久,向阳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他转过身,在黑暗中努力地想看清哥哥的脸。

“哥,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这二十四年,是你。一直是你。是你撑着我,是你背着我。我上学的时候,你为了让我能坐得舒服点,自己宁愿扭着半个身子。我生病的时候,你陪着我,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我就是你身上的一个累赘,一个包袱!”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现在,该我了。该我为你做点事了。”他抓住向海的手,抓得很紧,“你比我强壮,你活下来,爸妈老了,需要你照顾。我……我活得够久了,也够本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哥!我真的不想了!”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向海伸出手,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他们离得那么近,却无法给对方一个完整的拥抱。

“傻子。”向海说。

这场“争死”的拉锯战,持续了很久。

他们互相争吵,互相说服,试图证明对方比自己更有活下去的价值。

向海说向阳有才华,是家里的希望。向阳说向海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父母的依靠。

他们的每一次争吵,都没有愤怒和怨恨,只有最深沉的爱,和最绝望的谦让。

这像一场漫长的凌迟。刀子割在对方身上,却疼在自己心里。

最终,谁也没能说服谁。

在等待手术排期的那段日子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天,都像最后一天。

向阳突然提出,想在手术前,去完成一些以前一直想做,却因为身体不便而从未做过的事。

他列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清单。

第一项是:去海边。

陆建国借了一辆破旧的二手面包车,载着一家人,开了一天一夜,来到了离家最近的海边。

那天的天气并不好,阴沉沉的,海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

向阳很兴奋。他让向海把他“带”到离海水最近的地方。向海调整着身体,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走在松软的沙滩上。他们留下了一串奇怪的、三只脚的脚印。

向阳坐在沙滩上,支起画架。他想画一只海鸥,但海风太大了,吹得他的手不停地发抖。画出来的海鸥,翅膀是歪的,像折断了一样。

他看着那幅画,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第二项是:去游乐园,坐一次旋转木马。

他们来到市里的公园。旋转木马的管理员看着他们两个二十四岁的大男人,一脸的不可思议。但陆建国塞过去几张钱后,管理员还是让他们坐了上去。

向海和向阳,小心地挤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音乐响起,木马缓缓地旋转,上升,下降。

周围全是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他们两个,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但他们也笑了。向阳笑得前仰后合,他说:“哥,你看,我们像不像两个傻子?”

向海也笑了,他说:“是。”

那笑声里,透着一种即将离别的、孤注一掷的狂欢。

清单上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被划掉。

每一次看似温馨的体验,都像是在为永恒的分离做倒计时。这个家庭,在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漫长的告别。

手术的前一天,终于到了。

向海和向阳,谁也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

他们共同写了一封信,信纸是向阳画画用的素描纸。他们把信叠好,郑重地交给了提前赶来的郑宏远医生。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郑医生,我们把选择权,交给你。请用你最专业的医学判断,救下那个……我们之中,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和我们的家人,绝不追究。”

落款是:陆向海,陆向阳。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这是它们最后一次,如此亲密地靠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在手术室门口,护士拿来了手术同意书。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可能的风险:大出血、感染、器官衰竭、神经损伤……每一项,都触目惊心。

最底下,那一行“患者或家属签字”,像一个黑色的漩涡。

王秀莲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试了好几次,都握不住那支笔。

最后,是陆建国走了过来。他用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的大手,覆盖住妻子的手。

“我来。”他说。

他握着妻子的手,一笔一划地,在那张如同地狱判决书的文件上,颤抖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陆建国。

写完,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靠在墙上。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一切,都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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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那盏红色的警示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像一只睁开的、冷漠的眼睛。

病床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动,发出单调的声响。陆向海和陆向阳并排躺着,被缓缓地推向那扇通往未知的、冰冷的大门。

在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刻,他们兄弟俩,不约而同地,侧过了头。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但奇怪的是,在那恐惧的深处,他们也都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二十四年了。

他们终于,要把这个沉重的、纠缠不清的结,交给别人来解了。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种解脱。

沉重的铅门,缓缓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时间仿佛被抽干了,变成了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一小时。

王秀莲靠在陆建国的肩膀上,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早已哭干了眼泪,嘴唇不停地蠕动着,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是儿子的乳名?还是菩萨的圣号?没人听得清。

陆建国像一尊风干了的石雕,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盏红色的灯。他的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用这种方式,为门里的儿子们积攒力量。他夹在指间的烟,早已熄灭,烟灰落在了裤子上,他也毫无察觉。

走廊里,每一次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每一次有别的病人家属匆匆跑过,那细碎的脚步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打在他们的心脏上。

他们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盼,然后,又迅速地黯淡下去。

王秀莲感到一阵阵地眩晕,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个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审判。

六个小时。

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形成了一个冷酷的角度。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轻响。

那盏亮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刺眼的红色警示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王秀莲和陆建国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手术室门口。

他们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坐和极度的紧张,变得麻木而僵硬。但他们的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时间,又一次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吱呀——”

沉重的铅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道缝隙出现,然后越来越大。

主刀医生郑宏远,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绿色的手术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他摘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极其疲惫、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的眼神,很奇怪。

“郑医生……”

王秀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她怕从那张嘴里,听到那个她预演了无数遍,却依然无法接受的答案。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们……”

郑宏远看着眼前这对几乎要崩溃的父母,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走廊的尽头,对身边同样一脸茫然的护士,说出了手术结束后的第一句话。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王秀莲和陆建国脸色瞬间煞白!

那句话,很短,也很简单。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