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深秋的一个午后,北京图书馆新到一批名家译稿,管理员无意间翻到一份希腊语手稿,落款竟是“周作人”。那熟悉的名字把人拉回数年前的烽火乱世——许多人还记得,这位曾与鲁迅并肩倡导新文化的译者,在抗战末期却因出任日伪教育督办而沦为文化汉奸。更少人知道,他能坐在灯下翻译《伊索寓言》,与1949年春天递出的一封自辩信有直接关联。
战争的阴影得从1945年说起。那年8月,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北平街头爆竹声与讨逆标语交织;而在旧王府井胡同的宅子里,周作人躲在窗后,心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他清楚,自己在“更生文化建设座谈会”上的身影早被录入黑名单。押往南京老虎桥监狱、被判十四年,就是对他“缓兵之计”说辞的第一声回击。
1947年,蒋梦麟等学界旧友出面作证,刑期被减到十年。但天翻地覆的局面很快到来。1949年新年伊始,国民党政权风雨飘摇,李宗仁宣布特赦部分政治犯,周作人得以离开牢门。自由来得仓皇,外界已换了旗帜,旧日朋友圈或去了香港,或南渡台湾,他在南京雨花台车站徘徊,决定返回北平碰碰运气。
这时的北平已是“北平和平解放”前夜。街口能听到解放军宣传队用大喇叭播报新政策:宽大为怀,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周作人听得出来,这番表述里有生机,也有悬念。为了家人,也为了活命,他写下那封六千余字的长信,经熟人辗转送往中共中央北平接管委员会。
信里前一半满是颂词:“贵党严明军纪,亲附民众,实为民族之福。”有人嘲笑他“见风使舵”,但知情者知道,他素来笔耕勤恳,修辞铺陈只是本能。真正的重点在后半截——他承认自己在伪政权中任职的事实,却辩称“不得已而为之”,并恳请保全一家老小,最好还能保住那处祖宅,“以便潜心译介,偿还过愆”。
北平刚解放不久,中央机关百事待举,文件浩如烟海。这封自辩信递到香山双清别墅时,工作人员有些拿不准。“主席,这封信怎么处理?”警卫员轻声问。毛泽东放下手中文件,只说了一句:“先把人养起来,他懂希腊文,可以用来译书。”一句话,既非赦免,也非放纵,却为周作人留足一条翻身路。
短短几周后,新闻出版总署同意中国人民出版社聘其为编外译者,月稿费二百元。别小看这数字,当时机关干部平均工资不过数十元。1960年,稿费涨到六百元,他大半收入都化作纸张与工具书。住处仍在老北平的砖木小院,窗前贴着他亲手剪的“慎独”二字,不再招摇,也不敢懈怠。
1950年代,学术界冷暖参半。有人对他当年“以华制华”耿耿于怀,也有人念旧情,私下向他借阅早年笔记。周作人不再谈“人的文学”,却默默编订《希腊神话》《日本俳句选》。北京大学的年轻教师偶尔登门,他只递上热茶,自嘲“老之将至,惟有字纸为伴”。这样的低调,让外界渐渐淡忘了昔日那幕尴尬的家国对立。
值得一提的是,周作人心里对毛泽东那句“把他养起来”始终感念。在朋友回忆录里,他偶有提及:“若无那一念之慈,我或早已朽于监牢。”然而,他并未公开为自己翻案。翻译,是赎罪,也是逃遁。他曾说,译书如舀水止渴,不能尽救,但总比空耗好。
岁月滑向1966年,“大批判”风声渐紧,昔日汉奸之名再次被翻出。周作人选择闭门不出,日记里写道:“世途多艰,苟活而已。”1967年5月6日清晨,他独坐榻上看稿,忽觉胸闷,倒身不起。傍晚儿媳放学归来,才发现老人已僵卧半晌,终年八十二岁。
回到1951年的那张手稿,图书馆管理员抚摸着纸页,轻声念出译文里的一句古希腊箴言:“人之为人,在于自省。”或许,这正是周作人晚年暗自咀嚼的味道——文字能疗伤,却也会留下记录,昭示着一个人曾如何在时代激流中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