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51年,北京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中南海菊香书屋里的灯光,常常亮到天明。

这一年,对于刚成立不久的新中国来说,是百废待兴的一年;但对于毛泽东个人而言,却是一段极度煎熬的时光。长子毛岸英在朝鲜战场牺牲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虽然他在人前总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但身边的秘书田家英知道,主席心里苦。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件尘封了二十年的旧事被重新提了起来——寻找毛泽东失踪的第三个儿子,毛岸龙

田家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秘书组的四个年轻人:刘云、陈一功、张胜超和叶纹纹。这四个人,那是经过层层筛选,政治过硬、办事机灵的。田家英把他们叫到办公室,神情严肃地交代了任务的来龙去脉。

事情得回溯到1930年,杨开慧烈士牺牲后,毛家三兄弟——岸英、岸青、岸龙,被地下党组织辗转送到了上海。那时候的上海滩,是白色恐怖的中心,三个孩子被寄养在“大同幼稚园”。

可是,1931年,顾顺章叛变,上海地下党组织遭受毁灭性打击,幼稚园被迫解散。就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档口,最小的毛岸龙突然发起了高烧。

当时负责照看孩子的一位地下党员李新华,自己都自身难保,正在被特务满大街追捕。万般无奈之下,他把发着高烧的岸龙,托付给了一对刚认识不久的山东逃荒夫妇。李新华当时说的是:“大哥大嫂,帮我照看几天,我过两天就来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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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整整二十年。李新华再也没回来,毛岸龙也从此销声匿迹。

出发前,田家英带着四人小组去见毛泽东。

走进菊香书屋,毛泽东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旁边站着即将去苏联治病的次子毛岸青。毛泽东看着这四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他指了指身边的毛岸青,对四人说道:“你们看看岸青,他们三兄弟小时候长得像,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但眉眼间总该有些影子的,多看看,心里有个底。”

四人小组连连点头,把毛岸青的模样刻在了脑子里。

临出门时,毛泽东突然叫住了他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次去上海,有件事一定要记牢。这是组织的任务,也是我个人的私事,一定要保密。对外就说是帮一位老首长找失散的孩子,千万不要说是找我的儿子,不要惊动太多人,更不要给地方上添麻烦。”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四人小组踏上了南下的列车。此时的他们,满怀信心,觉得有着组织的尚方宝剑,在上海找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大上海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02

到了上海,四人小组的第一站,自然是去找时任上海市长的陈毅。

陈毅老总是个爽快人,一听是主席的事儿,二话不说,立马批示公安局全力配合,调阅所有相关的户口档案。

可是,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当年的马非经路(今淮海中路部分路段),早就变了模样。那个作为接头点的“天升酒行”,连块砖头都没剩下。四人小组在这一带转悠了好几天,见人就问“李新华”,问“山东逃荒夫妇”,结果却是一问三不知。

线索断了,大家心里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候,组里唯一的女性叶纹纹提了个主意:“既然咱们是帮‘老首长’找孩子,那不如用李新华亲戚的名义,在报纸上登个寻人启事,重金悬赏线索。那个年代的人,谁不缺钱?只要有赏金,不怕没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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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确实管用,寻人启事一贴出去,找上门来的人络绎不绝。可大半个月过去了,来的大多是想碰碰运气的人,提供的线索也是牛头不对马嘴。

就在大家快要绝望的时候,第九天,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他们的视线。

这人自称姓白,长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在上海滩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他一开口就说:“你们要找的那对山东夫妇,我知道在哪。虽然我不是山东人,但我跟他们是老邻居,亲眼见过他们收养了一个红军的孩子。”

白先生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当年李新华穿什么衣服、孩子大概多高都说得八九不离十。组长刘云一听,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觉得这回有戏了。

可接下来的事儿,就有点变味了。白先生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带路可以,但我得要这个数——五百万。”

各位别误会,这五百万指的是当时的旧币,相当于后来第一套人民币的五百块钱。但在那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拿十来万旧币工资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工人好几年的收入。

四人小组毕竟年轻,长期在机关工作,哪里见识过江湖上的这种套路。他们救人心切,简单商量了一下,觉得只要能找到主席的孩子,这点钱不算什么。于是,他们咬咬牙答应了。

第二天,白先生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了马非经路附近的一个棚户区。在一间破旧的屋子前,一个老汉走了出来,见到刘云就激动地握手,嘴里喊着:“可算来了,可算来了!我是天天盼夜夜盼啊!”

老汉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岸龙,快出来!贵人来了,去买包好烟!”

随着这一声呼喊,屋里走出一个年轻小伙子。四人小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这个年轻人的脸。就在这时,白先生不耐烦地催促道:“人给你们带到了,大家都看到了吧?钱呢?赶紧给我,我还有急事。”

刘云看那老汉和小伙子都在,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假?便把装钱的挎包递给了白先生。白先生拿了钱,转身叫了辆黄包车,一溜烟就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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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到那个叫“岸龙”的小伙子买烟回来,事情彻底露馅了。

四人小组一问才知道,这老汉压根就不认识什么白先生,昨天晚上那白先生才找上门,教他们演了这出戏,说是今天有人来发救济款,让他们配合一下演个父子重逢的戏码,钱到手了一人一半。

五百万经费打了水漂,人也没找到,还被骗子耍得团团转。四人小组像是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去找陈毅汇报。

一进办公室,几个人正准备检讨,却发现那个黄色的挎包正安安稳稳地放在陈毅的办公桌上。

原来,陈毅市长早就防着这一手,派了便衣公安暗中保护。那个姓白的刚拿钱没跑出两条街,就被抓了个正着。这一课,给年轻的四人小组上得生动而深刻:在大海捞针般的寻人过程中,光有热情是不够的,还得有火眼金睛。

03

经历了这场骗局,四人小组变得更加谨慎。陈毅市长把大家召集起来,重新分析案情。他指着地图说:“我们还是得回到原点,抓住‘李新华’这条线。当年他把孩子托付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牺牲了,二是叛变了。如果是叛变,他肯定会回来找孩子邀功,或者早就把孩子交出去了。既然没回来,多半是出事了。”

按照这个思路,寻找的方向从“找孩子”变成了“查李新华”。陈毅调动了上海公安局的力量,翻阅了1932年前后所有的伪警察局档案。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几个人在满是灰尘的档案室里泡了整整三天,每个人都变成了“灰人”。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堆发黄的纸张中,一张不起眼的领赏条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领赏条上赫然写着:“今领到追捕共党嫌疑份子李新华一名,赏金额银元叁拾元整。王经善,一九三二年二月三日。”

李新华虽然牺牲了,但抓他的那个王经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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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公安局迅速行动,隔天就把这个当年的伪警察王经善带到了审讯室。面对人民政府的审讯,王经善吓得瑟瑟发抖,没敢隐瞒,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据他回忆,1932年初,他确实盯梢过一个叫李新华的共产党。在实施抓捕的前一天,他亲眼看到李新华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去了川沙县(现在的浦东新区),把孩子交给了一个刚刚遭遇车祸丧夫的妇女。

“那个女人的男人在伪县政府当差,刚被车撞死。李新华把孩子给她当养子,第二天回来就被我们抓了。”王经善回忆道,“当时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我还派人在那女的家门口蹲了好几天,看看有没有同党去接孩子。结果守了半个月也没人去,我们也就撤了。”

虽然王经善已经记不清那户人家的具体名字,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突破。目标范围从整个上海市瞬间缩小到了川沙县。

四人小组没有停歇,立刻驱车前往川沙县。在当地居委会主任宋老太的帮助下,他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排查。宋老太是个热心肠,对这一带的陈年旧事门儿清。

“要说那个年份,死了男人又收养个孩子的,还真有一家。”宋老太带着他们,穿过狭窄的弄堂,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前,“这家的男人叫龙三,女的叫朱翠兰,是从山东逃荒来的。后来龙三给伪县长当差,被车撞死了。没过几天,这寡妇就抱养了个儿子,取名叫龙志。”

山东逃荒、丈夫去世、抱养孩子、时间吻合。所有的特征都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了一起。四人小组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心跳加速。

也许,门后就是毛主席失散二十年的骨肉。

04

第二天一早,在宋老太的引荐下,四人小组正式登门拜访。

开门的是朱翠兰,一个四十多岁的山东妇女,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干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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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市政府来的同志,想了解一下你家龙志的事。”宋老太介绍道。

朱翠兰有些局促,把大家让进屋,端来了茶水。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小伙子从里屋走了出来。这一亮相,让刘云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伙子大概一米七八的个头,身材魁梧,长得一表人才,眉宇间确实有一股英气,和年轻时的毛泽东还真有几分神似。这就是龙志。

四人小组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开始仔细端详龙志的面容。他们手里有一张毛泽东的照片,心里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特征就是:毛主席的鼻子旁边没有痣,但据说毛岸龙的鼻子左侧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和毛主席下巴上的那颗很像。这是临行前田家英特意交代的关键特征。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龙志的鼻翼左侧时,心里却“咯噔”一下——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失望的情绪瞬间弥漫开来。难道又找错人了?

刘云不甘心,试探性地问道:“大嫂,这孩子是你亲生的吗?”

朱翠兰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是,是抱养的。”

接下来的对话,让剧情再次反转。朱翠兰回忆起往事,说当年给她送孩子的人不叫李新华,叫李柱子。这也不奇怪,地下工作者用化名是常事。

她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她和丈夫龙三,还有那个李柱子,原本是山东同村的发小。后来三人一起逃荒到上海。李柱子有点文化,去做了教书先生,还经常搞什么游行示威。后来龙三出车祸死了,李柱子就抱来这个孩子,说是朋友托付的,让她给龙三留个后。

“那……这孩子小时候,鼻子上有没有什么记号?”刘云紧追不舍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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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翠兰想了想,一拍大腿说道:“有啊!这孩子刚来的时候,鼻子左边确实有颗黑痣。”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四人小组的耳边。有痣!

“那现在怎么没了?”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孩子七岁那年,我带他去城隍庙烧香。”朱翠兰解释道,“有个算命先生说,这颗痣长得位置不好,是颗‘凶痣’,克父。说如果不点掉,对他亲生父亲不好。我一听这就怕了,花了一块大洋,请人把那颗痣给点掉了。”

朱翠兰说完,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几位干部,试探着问:“同志,这孩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世?”

所有的拼图似乎都凑齐了:时间、地点、送养人背景、孩子的年龄、甚至连那颗消失的痣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虽然现在看不出痕迹,但朱翠兰的描述与田家英提供的特征完全吻合。

四人小组喜出望外,他们确信,这次八九不离十了。他们给龙志拍了许多照片,又详细记录了朱翠兰的口述,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调查报告,连夜赶回北京汇报。

05

中南海,菊香书屋。

毛泽东接过四人小组递交的报告和照片,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照片上的龙志,年轻、健康、充满活力。毛泽东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目光停留了很久很久。谁也不知道这位父亲此刻在想什么,是想起了杨开慧,还是想起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过了许久,毛泽东抬起头,摘下眼镜,目光转向了四人小组的组长刘云,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问题:“组长同志,你说现在有什么科学的办法,能鉴定我和他的血缘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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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愣了一下。那是1951年,DNA鉴定技术还没有问世,亲子鉴定在当时完全是一个科幻概念。他只能如实回答:“主席,目前还没有这样的科学技术。”

毛泽东听后,放下照片,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我一直在想,”毛泽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个孩子的事情,很多时间、地点、特征虽然能对上,但也都很模糊。更关键的是,中间缺了最直接的人证。李新华同志牺牲了,没人能百分之百证明当初那个孩子就是龙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如果他不是岸龙,那他就是其他烈士或者群众丢失的孩子。如果我们现在凭着这些模糊的证据就认了亲,万一搞错了,对这个孩子,对他的养母,对可能存在的亲生父母,都是不负责任的。”

作为一国领袖,他不能仅凭感情行事。在没有确凿科学依据和铁证的情况下,利用手中的权力去认定一个“可能是”的儿子,这是毛泽东原则上无法接受的。

他靠在沙发背上,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决绝的语气说道:“算了,不找了。就让他作为老百姓的孩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吧。算了,不找了。”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包含了多少无奈与克制,只有毛泽东自己知道。四人小组含着热泪退出了房间。这项寻找任务,就这样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被毛泽东亲自画上了句号。

后来,关于毛岸龙的下落,历史学界有了更为确切的考证。根据大同幼稚园保育员陈凤仙等人的回忆和相关档案佐证,真实的毛岸龙,早在1931年7月,也就是大同幼稚园解散前夕,就已经因为突发“紧口痢”(严重的细菌性痢疾),被送往上海广慈医院(今瑞金医院)抢救。

遗憾的是,因为病情过重,孩子在送医当晚就夭折了,年仅四岁。

也就是说,1951年的那次寻找,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追寻。那个叫龙志的年轻人,或许真的是某个革命者的后代,但他并不是毛岸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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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当年的决定,看似无情,实则大智。他没有让一个可能的误会延续下去,也没有让“寻找皇子”的戏码在那个新生的国家上演。他把对儿子的思念,化作了对天下所有孩子的关怀。这段历史,也因此少了一份喧嚣,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父爱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