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仲夏的一天清晨,合肥开往金寨的解放牌吉普车在山间公路上疾驰。副参谋长王近山坐在后排,军装领口微敞,手里攥着几份文件。他很少到地方部队探亲,这次却执意赶来,只为见在第12军所属某部队医院服役的女兵王媛媛。车窗外青山滴翠,他的思绪却飘回二十多年前的枪林弹雨。那时,他和另一位河南籍战友在血与火中结下兄弟情,这位战友的名字,正是李德生。
王近山被部下私下称作“王疯子”。十五岁参加红军,二十多岁就指挥团级部队,动辄抢高地、夜取敌营,敢把“九死一生”喊成“九生一死”。1952年上甘岭,志愿军从前线到后方都在议论“只要王疯子顶在那,坑道就塌不了”。可这位虎将也曾为鲁莽付出代价:负伤无数,甚至在1955年授衔前的一次演习中又被弹片划破左臂,至今抬手仍觉生疼。
戎马半生,王近山的脾气也磨出了锋刃。外界对他的印象,往往停留在“动不动就拍桌子吼人”。然而真正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对家人一向柔软。只是这份柔软,被复杂的命运搅得支离破碎——1953年底,王近山兑现战场上对司机朱轶民许下的承诺,将出生不久的女儿过继给这位老部下。“你那么多年没个娃,这孩子给你。”几杯烧刀子下肚,他一句话拍板。事后妻子韩岫岩难以接受,夫妻争执,引出长达数年的裂痕,直到1965年离异收场。王近山因此受到组织处理,调往河南工作,军衔、党籍一度被摘。那段日子,他连最依赖的兵书都不愿翻,只在书页里夹一张全家照,偶尔点一支烟默默发呆。
转机出现在1968年。组织复查后,为其恢复名誉,把他调任南京军区副参谋长。韩岫岩也将子女交由其抚养。王媛媛这才真正回到父亲身边,随即响应参军号召,去了医疗条件艰苦的金寨野战医院。自此,父女俩隔着两地,靠书信维系亲情。王近山数次提笔,写到关键处便顿住,纸上墨迹成片。战场上的枪口对准敌人,纸上的话却要对准自己,他终究难以下笔。
金寨山高谷深,公路颠簸。傍晚时分,吉普车驶进医院营区。王媛媛闻讯赶来,军帽一抹军绿色,眉眼却极像年轻时的母亲。父女对视半晌,竟都笑得有些拘谨。王近山清了清嗓子,“在医疗队忙不忙?”她答:“忙,但充实。”简短数语脱口而出,尴尬氤氲。王近山索性让她汇报日常:查房、巡诊、挎药箱下乡……谈到兴奋处,女孩眉飞色舞。
说话间,王媛媛突然提到,“爸,前天李德生还来咱医院检查工作呢!”话音未落,空气像被扯断。王近山脸色沉下来:“李德生的名字是你随便直呼的?”怒火夹着沙哑嗓音,顿时让医务室外的知了声都像被压住。王媛媛愣住,眼眶一红,不明所以。王近山稍顿,压下情绪:“那是李叔叔,你得尊称。”女儿赶紧低头,“是,爸爸,我记住了。”对话不过数十字,却让她终生铭刻。
对王近山而言,李德生绝非一般同事。早在1933年,豫南斜河村打土豪的夜里,16岁的李德生拿着一把破步枪,加入了红二十五军,而当时的王近山已是排长。两年后长征途中,两人同在金佛山阻击战冲锋,李德生胸口中弹,被抬下山时,王近山顶着机枪火力往回抢人。战后,王近山不止一次说:“这胳膊上的疤,是背老李时被子弹擦出来的。”一句“老李”,埋进了二人半生的风雨。
进入抗美援朝,王近山暂代三兵团司令,一次前沿勘察遭敌机追击,他命司机调头吸引火力,自己带两个警卫点射掩护。那位司机正是朱轶民。事后,他双腿血迹斑驳,仍破天荒地抱着朱轶民哈哈大笑:“命大,车也大!”但是夜幕中,他悄悄写信给李德生,“美机没打中,算他们走运。”
1955年授衔典礼,王近山因处分缺席,而李德生胸前挂上少将星。礼毕,他不顾繁琐的庆功,直奔王近山家,拉着老兄的手说:“你的星迟早回到肩头。”王近山端起茶,语气淡淡:“有你就够。”这段兄弟情在军中传为佳话。
也正因此,当女儿顺口叫出“李德生”三个字时,他的怒火并非针对孩子,而是来自骨子里的敬意与感恩。对晚辈而言,那或许只是一个名字;对他而言,却装着几十年披肝沥胆的生死交托。教会女儿尊称,是让下一代明白何谓血性与义气。
探亲的两天转瞬即逝。临别前夜,王近山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给女儿,“行医先行德,记着,给咱部队争光。”寥寥十来个字,却抵万语。1978年5月,王近山因病在郑州逝世,终年六十三岁。噩耗传到北京,时任北京军区司令员的李德生放下手头会议,仅留下一句话:“我得去送老兄。”深夜列车轰鸣,他倚窗而坐,掌心紧握那张发黄的合影——两条胳膊相互搭在肩头的旧照片,边角磨损,却怎也舍不得换。
王近山生前曾嘱托家人:“别张扬。”葬礼因此从简。致祭人群里,李德生摘下帽沿,久久肃立。远处礼炮轰然,灰尘漫起,他转身离去。人散场,故事未完,老一辈将星的锋芒与情义,却在一代又一代军人心里暗自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