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1日,当哈军工第一届毕业生走下礼堂台阶时,站在台阶尽头的陈赓只是轻轻抖了抖军装上的灰尘。谁也想不到,六年前一个“违规电话”差点让这所院校在起步阶段就缺了关键一环。往事并不久远,却足够惊心。

时间回拨到1952年11月,陈赓刚从朝鲜前线被中央紧急召回。北京深夜的灯还亮着,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一字排开,等待这位三十年带兵的老将。“让部队现代化,要先有一所军事工程学院。”陈赓的第一句话把几位首长说得连连颔首。可当毛泽东直接点名:“这事你来办。”陈赓愣了,他从没办过学,心底打鼓,却还是咬牙接了令。

选址、建楼、定专业——每一步都靠人。师资卡在最难翻的坎:懂武器设计又掌握外文的专家寥若晨星。1953年初,弹道学教授张述祖递上一个名字:沈毅。资料一摆出来,陈赓瞪大了眼——沈毅是被最高法院核准的死刑犯。贪污数十万元公款,判决已下,只等执行。可是他留洋学过弹道学,熟练英语德语,这正是哈军工急缺的译审与科研骨干。

陈赓的性格里,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深夜办公室,他在地板上反复踱步,靴跟把木地板踩得咯吱作响。第二天一早,电话直通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薄一波。“沈毅是贪污犯,你也敢要?”薄一波声音里透着狐疑。“要,人能救,才能救学校。”陈赓只回了短短一句。

按照程序,还得法务系统点头。薄一波提醒他去找董必武。于是1953年3月的一天,政务院副总理董必武正批改文件,一通急电打来,“董老,刀下留人,让沈毅到哈军工戴罪立功。”电话那头,陈赓语速飞快。董必武先是皱眉,接着叹气:释放死刑罪犯,这锅谁背?

傍晚,中南海菊香书屋。董必武推门而入,连帽子都顾不上摘:“主席,陈赓说要留沈毅,我拿不准。”毛泽东放下笔,沉吟片刻,吩咐警卫:“请总理过来。”短短一语,成为后来海内外口口相传的“把总理叫来”。

周恩来赶到后,三人对案卷逐条推敲。毛泽东抽着烟,一页页翻过审判书,又望向窗外沉默良久。烟头按灭时,他点了点头:“一个沈毅,换一批军工人才,值。”周恩来补充道:“先让最高法院暂缓执行,再由哈军工专门监管使用。”董必武终于松口气,提笔批示。

仅仅一周,最高人民法院法警押着戴镣的沈毅来到北京筹备处。接收手续不到十分钟,沈毅被解开手铐。陈赓迎上前,只说一句:“好好干。”沈毅低头猛然跪地,“我一定赎罪报国!”这一幕被门口警卫悄悄记在日记本上,如今已成珍贵口述史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随即,副参谋长沈清波押送沈毅北上。老旧绿皮车穿过冀热平原,沿线站台冷风透骨;陈赓反复致电催问车次,怕出纰漏。抵达哈尔滨后,沈毅被安排在教授楼最西侧一间小房。白天,他埋首翻译苏联、英美的弹道资料;夜里,灯光常亮到子夜。几个月后,沈毅用中文编出《外军火炮射表译注》,填补了国内空白。这部资料后来成为炮兵学院、七机部多家研究所的必备教材。

表现突出,1956年沈毅被改判无期,1959年获特赦。他没离开,留校讲学至晚年。60年代初的统计显示,哈军工仅弹道专业就培养研究生三十余名,其中九人成为总师级技术骨干。若无当初那通冒险电话,这条链条或许就断了。

“要用人不疑,人尽其才。”这是陈赓常挂在嘴边的老话。师资名册上,俞大贞、黄德馨等特殊履历的教师也都是他硬把人“抠”来的。有人担心成分复杂,陈赓摆手:“抗日、解放、内战,路子不同不等于忠诚缺席。摸透人,再给舞台。”

建设期间,陈赓更像个工地包工头。五十米水塔竣工那天,他执意攀爬到塔顶查看焊缝,副主任拉都拉不住。站在风口,陈赓朝下喊:“看得远,心里就踏实!”下面工人哄笑,随后干劲更足。

1953年9月1日,哈军工正式开学。周恩来亲笔题词“努力学习,建设现代化的国防军”。首届入学新生一千二百余人,毕业名单里左太北、粟戎生、罗东进等熟悉姓氏赫然在目。资料显示,1953—1966年,哈军工为我国培养各类高技术军工人才一万三千余名,其中六百余人后来担任“两弹一星”及导弹工程骨干。

至今翻查档案,“把总理叫来”的批条仍夹在法院卷宗里,签字页面已经微微泛黄,却清楚记录了新中国对知识与法度的双重尊重:罪行不可免,人才不可失。没有冗长口号,没有华丽辞藻,一行批示——“缓期执行,交由哈军工管教”——成为沈毅人生的转折点,也让哈军工在草创之年补齐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