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四季是窗外的风景,是温度计的水银柱,是日历上依次翻过的篇章。然而,当时间在我身上流过三十余个年头,我忽然发觉,春夏秋冬于我,早已不再是纯粹的物理周期。它们是我内心不同状态的代称,是我在不同境遇下,选择披挂在灵魂上的四种底色,一场在我自身内部悄然完成的小型循环。
我的春,是一种内里的“痒”。它不总对应着三四月的和风,可能发生在任何沉闷的冬日午后。那是一种对“新”的、无具体指向的渴望,像种子在冻土下感到的第一丝松动。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气泡在破裂,催促着我必须做点什么——也许是整理塞满旧物的抽屉,突然清理出一片空旷;也许是买一株叫不出名字的绿植,看它在窗台笨拙地抽出第一片新叶。我的“春”,是行动的序曲,是在沉闷中率先感知到内部压力的微调,是一种对“可能发生之事”的、温柔的焦躁。它不是繁花,是破土前,那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脆响。
我的夏,则是情绪的全然“蒸发”状态。它炽热、直接、饱和度极高。是快乐时毫无保留的大笑,像正午阳光晒得人无处可躲;是愤怒时清晰灼人的边界感,如同柏油路面上蒸腾的、扭曲空气的热浪。我的“夏”从不持久,它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不留暧昧的余地。它是我内在世界最坦荡、最不设防的时刻,允许所有情感像汗水一样,淋漓尽致地挥发干净,只留下一身通透的疲惫,以及雨后般清新的、重新安静下来的自己。
我的秋,是默然的“整理与承托”。当情绪的盛夏过去,理智的凉风便吹了进来。这是一个向内审视、消化、沉淀的季节。我会变得沉默,像一棵树,将经历过的光与热,转化为内在的、看不见的糖分与纹理。我的“秋”,是深夜独处时,将白日纷乱的思绪一一归位;是面对失去或变故时,那种深刻的、带着凉意的清醒。它不悲戚,而是一种庄严的接受——接受果实的成熟,也接受叶片的凋零。在这个季节里,我承托着生命的重量,并在承托中,感受到一种源自深处的、结实的稳定。
我的冬,是趋近于零度的“专注”。外界的喧嚣被一层看不见的“雪”隔绝,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这不是枯萎,而是极致的节能与内收。我可能会沉浸于一项需要高度专注的手工,或反复阅读一本艰深的著作。我的“冬”,是灵魂的蛰伏期,将所有的能量收回,用来养护最核心的生命之火。它表面冰冷、寂静,内里却在进行着最缓慢、最坚定的燃烧与转化。
如此,四季于我,不再是轮转的风景,而是我心灵地貌上并存的四种区域。我可能一日之内,便经历从春的萌动到冬的沉静。我不再被动地等待季节更替,我学习辨认并接纳自己内部的“天气”。我即是我的春夏秋冬,一个完整、生动、永远在流动变化中的小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