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喜欢春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谁不爱那冻土消融的松软,枝头新绿的颤栗,以及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混杂着泥土与花粉的生机?可我对春光的偏爱,并非仅仅源于它作为季节更替的温柔序章。我迷恋的,是春光里蕴含的那种精确而仁慈的“可及性”——它不像夏日那般灼热霸道,也不似秋阳那样苍凉深邃,更非冬日的惨淡无力。春光,是一种可以被肌肤安全吸收、被目光温柔拥抱的暖意,一场关于“希望”最体贴的实体教学。
在漫长的阴冷之后,春光的第一重恩典,是触觉的复苏。它不再是隔着厚重玻璃的、苍白的概念,而是能直接落在手背上、颈窝里的、有重量的光斑。那温度是恰到好处的,像一杯晾到温热的牛奶,从表皮缓缓渗入,唤醒那些在寒冬里几乎被遗忘的、属于身体的细微知觉。你会忽然注意到自己指尖的血管,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蓝,注意到耳廓被晒得微微发烫——这是一种对“活着”的、最朴素的身体确认。春光教我,幸福的第一课,是重新学会感受自身这具躯体的存在与温度。
继而,春光是一种视觉的宽容。它不像正午的烈日,用强烈的对比制造出浓黑的阴影与刺目的苍白,粗暴地将世界一分为二。春光是漫射的、滤光片般的,它柔和地照亮万物,让一切都蒙上一层毛茸茸的、充满善意的光晕。枯草茎下钻出的嫩芽,老墙根处斑驳的苔痕,甚至昨日雨水留下的一洼泥泞,在春光里都显露出各自值得端详的质地与故事。它不挑剔,不审判,只是平等地给予一切显现的机会。这教会我一种观看之道:用更柔和、更富好奇心的目光,去打量这个不完美却生生不息的世界,在平凡处发现惊心动魄的生机。
最深层的喜欢,源于春光那稍纵即逝的珍贵。你知它不会久留,知盛夏的酷烈终将取而代之。因此,每一个被春光笼罩的午后,都像一份限时馈赠。你会不自觉地停下匆忙的脚步,在长椅上多坐一会儿,看光如何在树叶间跳跃,听远处孩童模糊的嬉笑。这种“知逝故珍”的心态,是一种深刻的生活哲学——它提醒我,最美好的事物往往有其期限,而我们能做的,不是徒劳地挽留,而是在它降临的每一刻,全然在场,郑重收纳。
所以,喜欢明媚的春光,于我是对一种生命态度的练习:练习感受细微的愉悦,练习用宽容的眼光看世界,练习在流变中捕捉并珍惜每一个“此刻”的完满。春光年年归来,而每一次,它都在我心上,重复这堂关于温柔、希望与珍重的,静默的启蒙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