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爱自拍是肤浅的顾影自怜,或是向外界渴求认可的廉价把戏。可当我在一个无人叨扰的黄昏,举起手机,寻找那个只被自己看见的角度时,我忽然明白:我的自拍,与任何他者无关。它是我对自己撒娇的、唯一的合法凭证,是我在成年人的严肃世界里,为自己保留的一小块甜腻而私密的飞地。
撒娇,在孩童身上,是一种向外索取关注与宠溺的天真技能。可对一个成年人,尤其是一个被要求情绪稳定、行事妥帖的女性而言,“撒娇”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甚至羞耻的情感表达。我们被规训要懂事,要体面,要将所有软弱的、依恋的、孩子气的部分,深深藏进理智的盔甲之下。久而久之,我们甚至对自己,都摆不出一个柔软的姿势。
而自拍,于无声处,打破了这种内在的禁锢。当镜头对准自己,世界被暂时屏蔽在外。在那个只有“我”与“镜中我”对视的狭小空间里,成年人的铠甲被允许卸下。我可以做出一个在旁人看来略显做作的俏皮表情,可以尝试一个毫无实用价值的、只为取悦自己的角度,可以放任眼神里流露出平时必须克制的、一丝天真的茫然或狡黠。这个过程,不是表演给谁看,而是我与内在那个未曾完全长大的小女孩,进行的一场秘密游戏。我在对她说:“看,我依然记得你。我允许你此刻存在。”
每一张成功的自拍,都是一次微小的自我授权。它授权我可以不必永远强大,可以迷恋自己某一刻的光影,可以沉浸于一种无目的的、仅仅关于“自我欣赏”的快乐。当滤镜柔化了现实的棱角,当角度优化了天生的轮廓,这并非欺骗,而是一种温和的、创造性的自我叙事。我在用技术,亲手为自己撰写一个更温柔、更被偏爱的版本。这份底气,不源于我变得多么完美,而源于我拥有了定义自己、宠爱自己的绝对权力。
因此,爱自拍,是我对自己生命主权的一次次温柔宣示。它是我在生活的洪流中,为自己搭建的、一个随时可以退回的避风港。在这里,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价值,解释行为。我只是纯粹地、专注地,与自己的影像相处,练习对自己撒娇,对自己说:“你今天看起来,很不错。” 这份从自拍中获得的、饱满的自我确认,才是我敢于面对外界一切坚硬与粗糙时,内心最柔软也最坚实的底气。我的撒娇,不向外求,它向内生长,并在每一次快门轻响中,开出一朵小小的、仅我可见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