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先生,请跟我们要走一趟。”
1949年5月,上海刚解放没几天,外面的枪炮声甚至还没完全凉透,一辆军用吉普车就停在了华龙路的一处公寓楼下。
车上下来的人指名道姓要找董竹君,这让周围的邻居都替她捏了一把汗。要知道,这时候的上海滩乱得很,满大街都是穿军装的人,董竹君虽然是个开饭馆的,但谁都知道她是跟“资本家”沾边的。
被带上车的那一刻,董竹君心里其实也没底,她这辈子大风大浪见多了,进过日本人的监狱,也被国民党特务盯过梢,但这一次,气氛似乎有点不一样。
车子一路开到了以前的旧警局,推开门一看,好家伙,屋里坐着的不是来审问她的警官,而是一群穿着黄呢军装的高级将领,坐在正中间的那位司令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01
这事儿吧,得把时间轴往回拨个二十年。
1929年的上海,表面上看着灯红酒绿,其实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这时候的董竹君,日子过得那是相当狼狈。别看后来人们都叫她“锦江女老板”,那时候她刚干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离婚。
在那个年代,女人离婚简直就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更何况她要离的对象不是一般人,是四川的一位军政大佬,叫夏之时。
这夏之时吧,早年也是个同盟会的猛人,带着董竹君去日本留过学,看着挺开明,骨子里却是个十足的封建遗老。他在日本的时候,把董竹君锁在屋里不让见人,枕头底下常年压着一把枪,那意思很明白:你要是敢跑,我就崩了你。
回国后,这人越发不可理喻,抽大烟、赌博,稍不顺心就拿董竹君撒气。董竹君也是个硬茬子,想当年她13岁被卖进青楼当“清倌人”,15岁就敢策划逃跑,这样一个烈性女子,哪能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于是,1929年,她净身出户,带着四个女儿在上海滩硬闯。
那时候她有多难?
手里没几个钱,还要养活四个张嘴要吃饭的孩子,还得防着前夫派人来捣乱。她把自己的首饰当了,办过纱管厂,结果遇上“一二八”事变,日本人一顿炮火把厂子炸了个稀巴烂。
那时候的董竹君,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她有一条规矩,从来没变过:只要是以前跟着革命党混过的朋友,或者是进步人士来求助,她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帮。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年轻人出现了。
02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董竹君当时开了一家小饭馆,叫“锦江小餐”,就在法租界里。那时候生意还没后来那么红火,也就是勉强维持个温饱。
店里走进了个年轻人,穿一身灰扑扑的旧长衫,脸色蜡黄,看着就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的样子。这人也不点菜,进来就问服务员老板在不在。
服务员以为是来讨饭的,刚想打发走,董竹君正好从楼上下来。
她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虽然衣服破旧,甚至有点衣衫褴褛,但这人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不像是个混吃混喝的无赖。
年轻人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董竹君拆开一看,字迹很眼熟,是她在四川时的老熟人李棠萼写的。李棠萼这人她是知道的,是个思想进步的硬骨头,在监狱里蹲过。
信里的内容写得很急,大意是说:这哥们是我在号子里的兄弟,刚放出来,遇到难处了,想去湖南老家拉队伍干点事,但是盘缠在路上丢了,现在身无分文,请董大姐务必帮帮忙。
这封信,在当时那就是个“烫手山芋”。
要知道,1929年的上海正处在白色恐怖的高潮期。国民党的特务满大街抓人,谁要是跟“赤色分子”沾上边,那是要掉脑袋的。
董竹君看完信,二话没说,甚至连这个年轻人的名字都没细问,直接转身上了楼。
那时候她手里其实也没多少余钱,刚交了房租,还要给孩子们交学费。但她翻箱倒柜,把自己手头仅有的一笔现款全拿了下来。
她把钱塞到年轻人手里,就说了一句话:“这钱你拿着,路上小心,祝你顺利。”
年轻人接过钱,手有点抖。他深深看了董竹君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消失在了上海那迷宫一样的弄堂里。
这一走,就是整整二十年。
那个年轻人当时也没想到,这笔钱,不仅仅是路费,更是他在绝境中的一条命。
03
接下来的这二十年,这两个人的人生轨迹,简直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战场上拼命。
董竹君在上海滩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她把“锦江小餐”扩建成“锦江川菜馆”,后来又弄了“锦江茶室”。
别以为开饭馆容易,那时候的上海滩,黑白两道通吃。杜月笙、黄金荣这些大亨是常客,国民党的特务也经常来蹲点,日本人占领上海后,更是三天两头来找麻烦,想拉拢她当汉奸。
董竹君这人骨头硬,日本人请她吃饭,她不去;特务来威胁,她不软。她一边周旋在这些势力之间,一边利用饭店做掩护,偷偷给新四军运送物资,掩护地下党开会。
她的饭店里,看似觥筹交错,其实每天都在上演着《潜伏》。
而当年那个拿了钱消失的年轻人,拿着这笔“救命钱”,一路跑回了湖南浏阳。
他用这笔钱买了把破枪,拉起了几十号人的队伍,开始在山沟沟里打游击。从游击队到正规军,从反围剿到长征,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这哥们是一路提着脑袋打过来的。
他在战场上是出了名的“暴脾气”,打仗不要命,但也最讲义气。二十年里,他从一个衣衫褴褛的落魄青年,变成了统领十万大军的兵团司令。
他就是宋时轮。
在那些战火纷飞的夜晚,宋时轮或许无数次想起过上海那个阴沉的下午,想起过那个连名字都没多问就塞给他钱的老板娘。
但他不敢联系,也不能联系。那时候联系就是害了她。
04
时间一晃到了1949年5月。
上海解放的战役打得那是相当惨烈。宋时轮带着第三野战军第九兵团,那是主力中的主力,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攻进了上海市区。
进城之后,宋时轮成了淞沪警备区的司令员,手握重兵,负责整个上海的治安。
大局刚定,千头万绪,但他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他找到当时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杨帆,这杨帆也是个老地下党,跟董竹君很熟。
宋时轮问杨帆:“董竹君先生现在还在上海吗?情况怎么样?”
杨帆一听乐了,说:“在啊,锦江饭店现在可是上海滩的招牌,她人没事。”
宋时轮一听这话,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硬汉,眼圈居然红了。他立马让杨帆安排,说无论如何要见一面。
这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
在那顿饭局上,宋时轮端着酒杯,走到董竹君面前。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心说这司令员怎么对个饭店老板娘这么客气?
宋时轮指着董竹君,跟大伙把当年的事儿全抖落出来了。他说:“当年要不是董大姐那笔钱,我宋时轮别说拉队伍了,可能连饭都吃不上,早就饿死在上海街头了,或者是被国民党特务抓回去枪毙了。”
说完,他让人拿来一样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锦旗,而是一把缴获的日本高级军官的指挥刀。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是他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战利品,是最高的敬意。
董竹君接过那把刀,看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怎么也没法跟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她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当年那一次不求回报的善意,竟然在这个国家最需要的时候,结出了这么大的果实。
05
故事到这儿还没完,高潮还在后头。
按理说,董竹君这时候有这层通天的关系,以后在上海滩那是横着走都没问题,生意肯定能做得更大。
但她的选择,又让所有人把下巴惊掉了。
1951年,新中国刚成立不久,上海急需一个能接待外宾和高级首长的像样场所。那时候很多原来的大饭店都被国民党搞乱了,或者老板跑路了。
有关部门正发愁呢,董竹君听说了这事,直接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的锦江川菜馆和锦江茶室合并,改名“锦江饭店”,全部无偿捐给国家。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当年的锦江饭店,那地段、那装修、那名气,光是当时那个估值,至少就是15万美元。在那个年代,15万美元是什么概念?那就是天文数字,能在上海买下半条街。
而且这还是她的身家性命,是她带着四个女儿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
有人劝她,说董老板你傻啊,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业,说捐就捐了?哪怕留点股份也行啊。
董竹君没听。她把那一摞厚厚的房契、地契,还有饭店里所有的账本、家具清单,一股脑全交给了政府。
她对宋时轮,也对当时接收的干部说了这么一番话:“我这一辈子,从青楼到豪门,从豪门到商场,钱对我来说,早就看淡了。我以前赚钱是为了独立,为了不看男人脸色。现在国家解放了,这钱花在国家身上,值。”
锦江饭店后来成了新中国第一个国宾馆,接待了无数外国元首。
1953年,毛主席去上海,专门去了锦江饭店。后来著名的《中美联合公报》,也就是尼克松访华那个历史性时刻,也是在锦江饭店的小礼堂里签的。
这一切,都源于1929年那个下午,那个女人给出的一笔路费,和1951年那个必须要做的决定。
06
董竹君活了97岁。
1997年12月6日,这位世纪老人走了。
她走的时候,特别安详。这一辈子,她没给子女留什么巨额遗产,就留下了“锦江”这块金字招牌,留给了国家。
而那个受过她恩惠的宋时轮将军,早在1991年就先一步走了。
在宋时轮晚年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去上海,或者是董竹君来北京,两人都要见上一面。
有时候想想,历史这东西真挺有意思。
如果当年董竹君没给那笔钱,宋时轮可能真的就死在那个冬天了;如果宋时轮没打回来,董竹君可能在乱世里也保不住这家业。
这两人,一个出钱,一个出命,最后殊途同归,都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同一个信仰。
反观董竹君那个前夫夏之时,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四川都督,最后呢?
1950年,就在宋时轮和董竹君重逢后的第二年,夏之时因为还在搞反革命暴乱,在四川被镇压枪决了。
当年他看不起的那个“青楼女子”,那个被他断言离开他就得饿死的女人,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国家的座上宾。
而他自己,守着那点封建老皇历,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夏之时死前估计都没想明白,他输给董竹君的,不光是眼光,还有做人的格局。
这人啊,有时候不得不信,善良和勇气,才是这世上最硬的硬通货。钱在手里是纸,花在对的地方,那就是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