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内伊松口了”——这条消息像一根火柴,划破了德黑兰凌晨四点的黑烟。老头儿在电视里说“经济确实出了大问题”,声音沙哑,却像把钥匙,拧开了人们心里那道锈了多年的铁门:原来最高领袖也会承认“没钱”。
可不是嘛,里亚尔兑美元一路俯冲,街头换汇的小贩手指翻飞,数的是钞票,也是心跳。一斤羊肉涨到工人日薪的三分之一,地铁口卖玉米的大婶把炭火调小,说“火大了,玉米糊了,我也糊了”。抗议最初只是集市里一句“不干了”,三天后却变成全城敲锅碗的交响曲,节奏简单——“叮叮咣咣”全是“受够了”。
有人翻出旧账,说一切祸根在四十五年前就埋下。1979年革命砍掉了王冠,却没砍掉旧势力的根须,巴列维时代的工程师、军官、财团,换件衬衫又坐进新政府的会议室。两伊战争接着来抽血,八年打出沙漠里的烂坦克,也打出财政上的大窟窿,石油成了唯一止疼片——白天卖油,晚上数钱,数着数着就上瘾。
后来特朗普上台,制裁像升级打怪,一刀比一刀狠。2018年原油出口每天两百五十万桶,去年跌到五十万,账面上的零像被橡皮擦抹掉。苏莱曼尼在巴格达机场被无人机点名之后,伊朗的朋友圈集体静音,连最铁的叙利亚小弟也学会看脸色吃饭。外储见底,飞机零件买不到,空姐在客舱里给乘客打手势: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即将“硬着陆”。
内部更热闹。革命卫队原本守国门,后来嫌工资低,顺手开了油田、码头、电信公司,旗下企业占全国GDP一成二。将军们坐在董事会里批条子,前线小伙却连防弹插板都得众筹。腐败像酵母,把一支铁军发得虚胖,掰开一看,里头全是气孔。去年卫队内部审计,查出二十亿美元“对不上账”,报告递上去,负责人被提拔去管港口——明升暗降,账页直接当纸钱烧了。
老百姓不傻。街头标语从“面包要降价”变成“别让卫队开公司”,矛头转得比德黑兰冬季的风还快。可他们也知道,把希望寄托在华盛顿或伦敦,就像把棉袄寄存在狼窝里——1953年政变、1980年支持伊拉克、2012年冻结外储,哪一次不是打着“帮你”的旗号顺手牵羊?于是夜里敲完锅,第二天清晨还是去排队买补贴鸡蛋,队伍里有人递小纸条:如果真有内战,别站队,先囤水。
哈梅内伊的“低头”不过一句话,却像把钝刀,划开了官方叙事的气球。后面怎么办?革命卫队肯不肯交出一部分油井?教士集团愿不愿让银行利率交给技术官僚?最难的是给年轻人一条不考公务员、不进卫队、也能月入两千美元的活路——否则下一波抗议,口号就不会再是“经济”那么简单。
德黑兰南部的废弃仓库里,几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在偷偷练说唱,鼓点采样正是街头敲锅的录音。歌词只有一句反复:“要么改变,要么继续停电。”节拍落下,黑暗里手机屏幕亮起,像一片微型银河。那光太小,却足够照见他们眼里的火——不是宗教,也不是意识形态,只是最朴素的念头:想活得像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