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和朋友喝酒，聊到个事挺有意思。他说他们公司最近搞“人才盘点”，一个38岁的老同事被“优化”了。这老哥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技术骨干做到中层，去年还拿了优秀员工奖。通知下来那天，他自己都懵了——上午还在写季度规划，下午HR就找他谈话了。
朋友说，最讽刺的是，同一天公司官微发了条喜报：“欢迎87位优秀应届生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这事让我想起个现象，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现在很多行业，尤其是互联网、金融、传媒这些，都特别爱说“团队年轻化”。你去翻翻大公司的招聘广告，满眼都是“90后团队”“95后氛围”“00后正在改变我们”。反倒是对那些35岁以上的，话术就变成了“经验丰富”“成熟稳重”，听着挺好听，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快二十年，从一线做到管理，自己也创过业，现在做咨询，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企业和人。有个感受越来越强烈：现代社会对人的使用，越来越像用一次性餐具——不是质量不好，是设计上就没打算让你用太久。
这话可能有点刺耳，但你们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先说说那些被“优化”的人吧。我观察下来，大概能分这么几类。
第一类是“好学生”型。这种人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考试永远前几名，工作后也是模范员工。他们特别擅长完成别人布置的任务，就像学校里擅长做标准答案一样。领导说往东，他们绝不会往西；公司流程规定三步走，他们绝不会走两步半。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现代企业的游戏规则变得太快了，今天还在说“执行力就是一切”，明天就变成“创新才能生存”。好学生们习惯了按既定轨道运行，突然有一天轨道消失了，他们就茫然了——没人告诉我要往哪走啊？
我认识个老张就是这样。他在一家外企做了十五年行政总监，能把公司年会办得挑不出一点毛病，能记住每个高管的生日和口味。去年公司被并购，新老板上来第一句话是：“我们需要能打仗的，不是能服务的。”老张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第二类正好相反，是“手艺人”型。这种人对自己那摊事特别精通，是团队里的技术大拿。你让他修个bug、写段代码、设计个海报，他能给你弄得漂漂亮亮。但他们有个特点：只关心自己手里那点活，对公司战略、行业变化、人际关系这些，基本不闻不问。
我早年带过的一个设计师就是这样。他做的界面真是漂亮，像素级完美。但后来公司业务转向短视频，需要的是能快速产出热点内容的人。他还在一板一眼地抠字体间距，领导已经急得跳脚了。最后他离职时特别委屈，觉得自己是被劣币驱逐了。
其实不是他技术不好，是游戏规则变了——从“比谁做得精”变成了“比谁跑得快”。
第三类最有意思，我管他们叫“假装上班”型。这种人每天准时打卡，该开的会一个不落，该交的周报写得比谁都长。但你仔细观察，他们其实是在用勤奋的表象，掩盖思想的懒惰。每天忙忙碌碌，做的都是不用动脑的重复劳动；年年做规划，说的都是正确的废话。
我以前公司有个副总，每次开会能讲三个小时，PPT做得那叫一个华丽。但你要是问他“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他就开始兜圈子。后来公司业绩下滑，董事会第一个把他换了。新来的年轻人只用了一页纸，说了三句话，就把问题讲清楚了。
说到底，公司不是养老院，它本质上是个打仗的地方。打仗需要的是什么？是能攻城略地的人，是能随机应变的人，是能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人。年龄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很多人到了某个年纪，就自动切换成了“维持现状”模式。
但话说回来，这全是打工人的错吗？也不尽然。
我这些年接触了不少老板，发现他们其实也苦。有个做电商的朋友跟我说过一句大实话：“我不是不想用老人，是用不起啊。”他算过一笔账：一个十年经验的老员工，薪资是应届生的三倍，但产出可能只有1.5倍；而且老员工有家庭要照顾，不能随便加班，学习新东西也慢。从纯生意角度，这买卖不划算。
更残酷的是，现在很多行业的生命周期，可能都比员工的职业生涯短。一个APP从爆火到无人问津，可能就两三年；一种商业模式从创新到过时，可能就五六年。公司自己都在拼命转型，哪还顾得上每个员工的转型？
这就引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这套“上学-工作-退休”的人生脚本，是不是本身就有问题？
我爷爷那辈人，一份工作干到退休是常态。我爸那辈人，虽然可能换几次工作，但大体还在一个行业里。到我们这代呢？我数了数自己身边的同学，干着和大学专业相关工作的，不到三分之一；在同一行业超过十年的，不到一半。
时代变得太快了，快到你刚学会一套打法，战场已经换了。
所以前阵子我跟一个做职业规划的朋友聊天，她说现在来找她咨询的，35岁以上的占了七成。这些人普遍焦虑，但不是因为没钱——很多存款不少，有房有车——而是因为“看不到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说有个比喻特别好：现代人的职业生涯，不像爬楼梯，一级一级往上；更像冲浪，你得不断寻找下一个浪头，在浪落下前跳到另一个浪上。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冲第一个浪，浪停了，他就掉水里了。
那怎么办？等死吗？当然不是。
我这些年看到不少活得挺滋润的“前浪”，总结下来他们都有个共同点：早早想明白了自己要卖什么。
注意，不是“做什么工作”，是“卖什么”。这两者有本质区别。工作是别人给你定义角色、分配任务、支付报酬；卖东西是你自己定义价值、自己寻找买家、自己定价。
我一个前同事，四十二岁被裁员后，现在活得比上班时潇洒多了。他以前是市场总监，特别会做PPT。现在干嘛呢？专门给创业公司做融资路演PPT，一单收五到十万。他说自己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手艺人的尊严”——甲方可以提要求，但不能对他指手画脚；他可以拒绝不喜欢的客户，可以一天只工作四小时。
还有个更绝的。我以前楼下咖啡馆的老板娘，曾经是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高级经理。三十五岁那年突然想通了，拿出所有积蓄开了这家店。我问她后悔吗，她说：“以前我是在给别人数钱，现在是在给自己生活。你说哪个值？”
当然，我不是鼓动大家都去辞职开咖啡馆。我想说的是，你可能需要重新思考一个问题：抛开公司给你的职位头衔，你自己到底是谁？有什么是只有你能做、或者你做得特别好的？
这件事越早想越好。最好在第一次升职加薪的喜悦过后，就冷静下来想想。因为职场这个游戏，本质上是个有限游戏——总有结束的那天。要么是你主动离开，要么是游戏把你踢出局。
那怎么想呢？我建议你可以做个小实验：找个周末，关掉手机，拿张纸写写这几个问题：
第一，过去一年里，你做的哪件事让你最有成就感？注意，不是公司评价体系里的“业绩”，是你自己打心眼里觉得“这事干得漂亮”的时刻。
第二，你的同事、朋友最常因为什么事找你帮忙？是写材料？是牵线搭桥？是分析问题？这些不经意的细节，可能藏着你的天赋点。
第三，如果明天就失业，你靠什么能活下来？别写“送外卖”“开滴滴”这种通用选项，想想有没有更贴合你特长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你理想中五十岁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具体到每天几点起床、做什么、和谁在一起。然后倒推回来，现在该做什么准备。
这些问题我每年都会问自己一遍，答案年年都在变。但问多了，你就慢慢摸清自己的脉络了。
可能有年轻人看到这会说：我才二十多岁，想这些太早了吧？
正好相反。正因为年轻，试错成本低，才更应该多尝试。我见过最可惜的一类人，是那种一辈子都在准备，一辈子都没真正上场的人。他们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要再学点什么、再准备准备，结果等到不得不下场时，已经没力气跑了。
其实啊，人生哪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都是边做边学，边摔跤边成长。你二十岁时担心没经验，三十岁时担心没资源，四十岁时担心体力不够——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难处，但也都有那个阶段特有的优势。
最后说个真事。我老家有个堂叔，在县里的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做到车间主任。四十八岁那年工厂改制，他下岗了。所有人都觉得他完了，他自个儿蹲在门口抽了三天烟。第四天，他骑着自行车去了省城。
现在他在省城开了三家窗帘店，专门做高端定制。有次我问他怎么想到干这个，他说：“我在厂里摸了三十年布料，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布什么质感。以前这手艺是给厂里干的，现在给我自己干。”
你看，时代淘汰了一个纺织厂车间主任，但淘汰不了那双摸过三十年布料的手。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很多公司一边裁员一边招新人？
因为对公司来说，人从来就不是目的，而是工具。工具旧了就要换，型号不对就要调。这本就是商业世界的残酷逻辑。
但对每个具体的人来说，我们不是工具，我们是使用工具的人。公司可以淘汰你这个工具，但淘汰不了你使用工具的能力——只要你没把这能力绑定在某个固定的工具上。
人生这场宴席，确实可能会提前散场。但聪明的人，早就学会了随身带点干粮，并且练就了在哪儿都能做顿饭的本事。
盛宴散场时，有人惊慌失措，有人从容离席。区别不在于你吃了多久，而在于你知不知道，下一顿饭该去哪儿吃，以及——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会不会做饭。
